转骨台里一下静了。
没有人再多说半句。
连热骨槽里原本细细翻涌的气声,在这一刻都显得像会暴露人似的。
灰雀半蹲在门后,耳朵几乎贴住那道旧石缝,又听了三息,才压低声音道:“不往正门踩,先压外坡,再试左侧风口。不是乱撞进来的,是知道这地方有第二道进手。”
薄七脸色没变,手却已经把刚才那盘灰药往桌角一推,露出底下一把短得几乎像骨锉的旧刀。
“山外散匠?”
“不像。”灰雀答,“散匠走路没这么省印。他们怕留痕,脚会更飘。这三个里最轻那个,脚稳,像是根本不在乎一般人能不能看懂他留下的印,不怕人看见自己来过。”
顾铁衣冷冷道:“那就是认路的老手。”
唐七这时也从偏室另一头慢慢站了起来。
他胸前那点尾认这些日子一直时有时无,这会儿竟也跟着轻轻发紧。他把手按上去,低声道:“不止认路。最轻那个踩位,有点像北道旧签手走窄梁的习惯,脚尖找死角在前,后跟才落。”
纸匠眼神一凝:“山里也有人学过旧签路?”
“不是学。”唐七摇头,“像同一种人。”
燕沉舟把那枚九齿骨轮片收进袖里,心里已转过一圈。
来人若只是劫山的破路匠或摸旧件的野贩,不会先找左侧风口。知道转骨台第二道进手的人,本来就不多;而脚沉那个还背着长件,说明他们来前就预备好了不是光看一眼就走。
要么取东西。
要么堵人。
薄老六这时已经转身,慢慢走到偏室尽头一块黑石旁。他抬脚在石下某处轻轻一踏,屋里最靠里的那排旧骨架便微不可见地往外偏了半寸,露出一条只够一人侧身过去的窄缝。
“灰雀、纸匠、唐七,从后缝去热骨后槽。”
灰雀想说什么,薄老六先截断她:“你听风最灵,后槽那边先要你听山背。”
灰雀咬了咬牙,还是点头。
纸匠却没立刻动:“你们呢?”
薄七把短刀插回腰后,淡淡道:“台是我们的,我们不躲。”
顾铁衣冷笑了一声:“你们想装旧看守,就别把我们这群人先当死物摆上。”
薄老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出手,手未稳,人先露,来的若真是认旧路的人,闻一口你腕上的旧伤味,立刻就知道炉城页后活口已进台。到时候不止他们动心,山下别家也会被引上来。”
这不是吓人。
这是明账。
顾铁衣便不再吭声,只把手从骨轮旧箍上慢慢挪开。
薄七看向燕沉舟:“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若真是来认旧托的,台里这会儿最像‘外来活口’的,恰好不是顾铁衣,也不是唐七。”薄七盯着他,“是你。你手上新改三钉,身上残律未敛,袖里又刚收了一枚试手骨轮片。若来人真能闻出这些,藏也藏不住;与其让他们在台里翻到你,不如你自己先坐出来,像个已被我们钉住手意、还没摸上真托的半成品。”
燕沉舟听懂了。
这是让他当明面。
但不是纯拿他作饵,是因为他眼下的状态,确实最适合摆成“转骨台正在试的新手”。
顾铁衣皱眉:“太早。”
薄七道:“早,总比死在里头强。”
话音刚落,台外又是一声轻石响。
这回近了。
有人已摸到外廊。
薄老六随手把案上一块破骨壳扔给燕沉舟:“拿着,像刚练手。”
燕沉舟接过,顺势又把那件三环骨壳试手搁在自己手边,手指还故意落在最像要继续拆的位置上。
薄七则转身把偏室那层破皮帘半遮不遮地挂好,既不全挡,也不全开,正好让外头一眼能看见里头有人,却看不尽全貌。
她做这些动作时,没有一点忙乱。
像这种“有人来试门”的事,转骨台并不是第一次碰。
下一瞬,外门那块斜挂着的旧骨片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当。
声音不大,却很准,正打在“问手而不惊台”的力道上。
薄老六坐回原位,连头都没抬,只道:
“手脏先留物,脚净先报口。”
外头安静了一息。
随即有个男人声音传进来,不高,尾音却像被山风磨过,带一点冷砂。
“山背骨崩,借一口热槽。”
这话半真半假,规矩也对了一半。
借热槽,是伤人、残件、旧骨在外头过不去时最常用的借口;可转骨台这种地方,若真来求活,不会只报“山背骨崩”这么空的一句,至少还要报“断在哪一手,来的是哪一路”。
薄老六道:“借槽的人呢?”
外头那声音笑了一下。
“老六叔,规矩还是这么碎。”
这一声“老六叔”一出来,偏室里几个人眼神都动了。
不是因为亲近。
而是因为来人既认得薄老六,又故意在第一句里只按半规矩回话,像是在先试:这台里现在到底还剩几分旧脾气。
薄七声音一下冷了:
“既认得人,就别拿半口假话敲门。”
外头那人这才道:“我叫程断川,替山背白尾坡那边带人来求一口热骨,不白借。带了两件旧货,一件抵手,一件换问。”
顾铁衣几乎没有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燕沉舟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住。
程断川。
山背白尾坡。
这不像宗门,也不像城里官路,更像断岳山外那些靠拾旧件、补烂骨、替山矿和散队修活的人聚起来的边角势力。
薄老六却没有立刻认。
“问什么?”
“问最近有没有一群从北废井外路摸上来的生脸。”
这话一出,屋里气息都沉了半口。
对方没遮。
第一问就直指他们。
可他又偏偏没说“燕沉舟”,也没提“炉城页后”,说明他们不是掌了死证追来,更像是在一圈旧路点上撒网,试着逐口摸。
薄七腰后的短刀已悄悄换了个顺手位置。
薄老六却仍旧坐着,只淡淡道:“山外每天都有生脸,转骨台不是名册房,不替人认。”
外头那男人笑意更淡。
“那便不问名。只问一件事。”
“最近有没有人,带着一股炉城里断页后的纸焦味,还敢碰老托?”
燕沉舟指尖在那件三环骨壳上极轻一顿。
对方果然不是乱摸来的。
他连“断页后”的味都闻得出来。
薄七眼神扫过燕沉舟,像是在无声提醒:别露第二下。
薄老六却在这时抬起头,第一次正面朝门外看去。
“有又如何?”
外头静了静。
然后,那声音把最后一层客气也放下了。
“有,就劳六叔看好。”
“因为山下现在有人出高价,要买这只会碰老托、又沾炉城旧页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