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朅盘陀出发,走了七天,才到大宛边境的一座小城。
路不好走,翻山越岭的。幸亏有阿布都拉的商队同行,人多势众,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只是阿玉骑了七天骆驼,骨头都快散架了,下了骆驼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洗澡吃饭。
小城不大,却热闹得很。大宛盛产汗血马,又地处丝路要冲,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从这儿过。集市上皮毛、香料、宝石、骏马应有尽有,还有不少从更西边来的奇珍异玩。
她们在集市上找了个空位摆摊。毕竟是小地方,生意不如和田、莎车那些大城,但也卖出去了几件小玩意,不算空手。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戴着小帽,满脸堆笑,看着一团和气。
“几位是从东边来的吧?”他操着流利的汉话拱拱手,“鄙人姓周,周宏远,也是做玉石生意的,在这大宛待了有些年了。”
沈清漪微微点头:“周掌柜好。我们从于阗来。”
“于阗的玉,那可是好东西!”周宏远眼睛一亮,低头看看摊位上的玉器,啧啧称赞,“瞧瞧这料子这雕工,真是不错!不瞒几位说,我在大宛做了十几年玉石生意,眼光还是有几分的。你们这货,上等!”
他说得真诚,不像是客套。
阿玉一听就笑了:“那当然了,我们的玉都是正儿八经的和田料!”
“这位小妹妹看着年纪不大啊。”周宏远看向阿玉,“这么小就跟着跑丝路,真是能干。我在大宛认识几个大客户,都喜欢东方玉器,我给你们牵个线?”
“真的?”阿玉眼睛更亮了。
“那还有假?”周宏远拍了拍胸脯,“这样,中午我做东,请你们吃个便饭。咱们边吃边聊,我给你们引荐引荐?”
阿玉立刻看向沈清漪,眼神里满是期待。
沈清漪笑了笑:“周掌柜太客气了。我们初来乍到,正想多认识几个朋友。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让您破费……”
“哎,这有什么!”周宏远摆摆手,“出门在外靠朋友嘛!走走走,前面馆子菜做得地道,我带你们去!”
他热情得很,不由分说就帮着收摊子,一边收一边跟她们聊天。说自己在大宛做了好些年玉石生意,最近东边闹乱子,于阗那边好货进不来,正发愁货源呢,可巧就碰上她们了。
阿玉听得津津有味,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陆琢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他微微皱着眉,打量着这个周宏远。
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过头了。
饭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宏远点了一桌子菜,手抓羊肉、烤包子、大盘鸡,还有几样大宛本地菜。
“吃吃吃,别客气!”他一个劲地给阿玉夹菜,“小妹妹你多吃点,跑生意辛苦,可得补着点。”
“谢谢周掌柜!”阿玉吃得满嘴流油。
沈清漪也拿起筷子,吃得不多,笑着跟周宏远闲聊。聊大宛的风土人情,聊玉石的行情,聊西边安息国的生意。
周宏远侃侃而谈,从大宛的马市说到安息的香料,从疏勒的集市说到敦煌的玉行,好像什么都懂。
“说起来,”酒过三巡,周宏远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我手里最近有个大买卖,不知道几位感不感兴趣?”
“什么买卖?”阿玉立刻问。
“城里有个贵族老爷,家里有权有势。他马上要给小儿子办婚礼,想置办一批上等玉器做聘礼。数量不小,价格也公道。我本来想自己做,可手里没那么多好货。正好碰上你们,这不就是缘分嘛?”
阿玉眼睛都直了。大买卖!
她刚要说话,沈清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周掌柜,”沈清漪微微一笑,“这么大的生意,您怎么不找本地的玉石商人,反倒找我们这些外来的?”
“咳,本地那些人什么货色你们不知道?”周宏远嗤了一声,“都是些破石头,糊弄老百姓还行,给贵族老爷当聘礼?那不是找死吗?我这不是正好遇上你们了嘛,于阗的玉,手艺也好,正合适!”
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周宏远看她不表态,又笑了笑:“沈掌柜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带那位老爷的管家过来,你们当面谈。成不成的,见了再说,怎么样?就当给我个面子。”
沈清漪沉吟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那行,就麻烦周掌柜了。”
“不麻烦!”周宏远大喜,“明天中午,还在这儿!”
吃完饭,周宏远送她们回客栈,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才乐呵呵地走了。
一进房间,阿玉就忍不住了。
“沈姐姐!大买卖啊!”她兴奋得直搓手,“贵族老爷的聘礼,咱们这一趟要是做成了,可就赚大了!”
“你先别急。”沈清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了?沈姐姐你不相信他?”
“不是不信,是不能全信。”沈清漪吹了吹茶汤,“无缘无故对你特别热情的人,都要多留个心眼。他跟咱们非亲非故,为什么放着这么大的生意不自己做,非要便宜咱们?”
阿玉愣了一下:“他不是说他手里没那么多好货嘛……”
“他在大宛做了十几年玉石生意,手里会没货?”沈清漪摇了摇头,“就算真没货,他不会去于阗进?偏偏就这么巧,咱们第一天出摊,就被他碰上了?”
阿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仔细一想,好像是有点巧。
“那、那他是骗子?”阿玉有点慌,“他想骗咱们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沈清漪放下茶杯,“也许是真心想做生意,也许是另有所图。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咱们且看看。”
她转头看向陆琢:“陆匠人,你觉得呢?”
陆琢沉吟了一下:“他不像正经做玉石生意的。”
“哦?怎么说?”
“他看玉的眼神不对。”陆琢说,“真正做玉石的人,看见好玉眼睛会亮。他看咱们的玉,眼神是飘的,嘴上夸得好,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还有,他说做了十几年生意,可聊起玉的质地、雕工这些,说的都是些皮毛,没一句在行的。”
沈清漪点点头。这也是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周宏远看着什么都懂,可说的都是些场面话,真落到实处,一句正经的都没有。
“那咱们明天还去吗?”阿玉小声问。
“去。”沈清漪笑了笑,“为什么不去?我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你少说话,别什么都往外说。陆匠人,到时候麻烦你多留意着点。”
“好。”陆琢点头。
阿玉也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周宏远果然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讲究,留着一撇小胡子,一副管家模样。手里拎着个红木盒子,看着挺有分量。
“沈掌柜,这位是莫老爷府上的刘管家。”周宏远介绍道,“这就是玲珑阁的沈掌柜。”
刘管家上下打量了沈清漪一眼,微微点头:“沈掌柜。”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刘管家好。”沈清漪也不卑不亢。
几人坐下。周宏远张罗着上菜,刘管家却摆了摆手。
“不急。”他看向沈清漪,“我家老爷要给小少爷办喜事,需要一批上等玉器。周掌柜说你这儿有好货,我先看看。”
“当然可以。”沈清漪道,“只是我们的货都在客栈里,不如改日……”
“不必改日。”刘管家打断她,打开了红木盒子,“我今天带了样东西来,沈掌柜要是能看上眼,咱们再往下谈。”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的,看着温润细腻,雕的是一对鸳鸯,活灵活现。
阿玉只扫了一眼,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这玉的水头不对,看着润,实则发僵,不是真的羊脂玉。她不动声色,悄悄拽了拽沈清漪的袖子。
沈清漪也看了过去,眼神微微一动。
陆琢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刘管家把玉佩递过来,慢悠悠地说:“这是我家老爷早年收藏的古玉,据说是汉朝的东西。本来想当传家宝,可小少爷成亲,新娘子那边点名要一对龙凤佩当信物。”
“我家老爷的意思是,这块玉佩先放在你们那儿做个样子,你们照着这个料子和雕工,再做一对龙凤佩出来。料子你们出,手工钱……好说。只要东西做得好,价钱不是问题。”
沈清漪接过玉佩,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她没说话。
刘管家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周宏远在一旁帮腔:“沈掌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能给贵族老爷做聘礼,以后你们玲珑阁在大宛还愁生意吗?”
阿玉也看着沈清漪。
沈清漪把玉佩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笑了笑。
“刘管家,这块玉看着确实是好东西。只是这么贵重的古玉,我们哪敢随便收着。要不这样,玉佩您先带回去,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后天给您答复,怎么样?”
刘管家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又笑了:“也好。那沈掌柜回去慢慢商量,我等你们的消息。”
说完,他把玉佩收回盒子里,揣进怀里,起身告辞。周宏远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冲沈清漪挤了挤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阿玉还有些回不过神。
“沈姐姐,那块玉……”
沈清漪没说话,看向窗外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沉了下来。
陆琢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沈掌柜,那块玉……”
“我知道。”沈清漪打断他,摇了摇头,“先回客栈再说。”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