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半日后,周县令派人到“悦来客栈”请苏黎华去县衙,梳理这次案情。苏黎华欣然应诺。
县衙大堂内,青砖铺地,梁柱肃穆。
周县令端坐案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惊堂木。
堂下站着十余人,皆是木塔火灾的亲历者与相关人:悬山寺方丈慧明、几位僧人、数名香客,以及陈砚。
苏黎华坐在侧首的客座上,面前摊开纸笔,作记录状。
鸡哥蹲客座侧面,浑然不在意其他人的诧异目光,金瞳半眯,看似慵懒,实则神识早已笼罩全场。
“起火时,塔内共有十四人。”周县令翻看着初步口供。
“除陈砚外,其余皆是寻常香客与寺中洒扫僧人。诸位再仔细回想,可曾见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
一位老妇人颤声道:“大人,老身每日清晨必上塔诵经,今早与往常无异。只是……只是上到三层时,隐约闻到一股焦油味,当时未在意。”
“焦油味?”周县令眼神一凝。
“是,像是……像是火油。”老妇人努力回忆,“但转瞬就散了,老身还以为是错觉。”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草民也闻到了!就在二层拐角处,味道很冲,但四下查看又没见着油罐子。”
慧明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木塔乃佛门清净地,平日严禁携带火油等物入内。每日闭塔前,皆有僧人巡查,昨夜并无异常。”
苏黎华提笔记录,心中暗忖:焦油味转瞬即逝,若非错觉,便是有人以特殊手法掩盖。能在众目睽睽下做到这点,绝非寻常纵火。
此时,陈砚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学生有一言。”
“讲。”
“学生与家兄今晨卯时三刻入塔,至三层佛堂为大嫂诞下孩子而还愿祈福。其间除几位熟识香客外,未见生人,却不想碰上此事。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家兄有事回家照顾妻小,便留下来学生配合调查案情。学生注意到,塔内多处窗棂缝隙,有新鲜刮擦痕迹,似有人近期动过手脚。”
周县令身体前倾:“详细说来。”
“学生幼时喜木工,对榫卯结构略有研究。”陈砚语气平静。
“木塔年久,窗棂多有松动,本属常事。但今晨所见,几处关键承重窗框的楔口处,刮痕崭新,木屑尚存。若只是寻常开关,断不会留下如此痕迹。”
苏黎华笔尖微顿,抬眼看向陈砚。此人观察之细、推断之准,已超寻常书生。
鸡哥传音:“咯,这小子有点门道。窗棂被动过……若是人为塞入引火之物,倒说得通。”
周县令沉吟片刻,转向慧明:“方丈,近日可曾请工匠修缮木塔?”
慧明摇头:“去年秋日曾小修过一次,此后未曾动工。”
“那就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周县令面色沉了下来,“纵火者预谋已久,且熟悉木塔结构。”
堂下一片哗然,香客们面面相觑,僧人们更是脸色发白。
若真是人为纵火,且可能与寺中之人有关,悬山寺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苏黎华适时开口:“大人,学生有一疑问。”
“苏先生请讲。”
“纵火者既要放火,必求速燃。木塔虽为木质,但年代久远,木材干燥,寻常火引亦需时间蔓延。然今日火势起得极快,不过盏茶工夫便吞没三层以上,此不合常理。”苏黎华缓缓道。
“确实如此,必然需要长时间引燃,但这不现实,木塔里面还有很多人。”周县令也细细思考。
苏黎华却看向陈砚:“除非塔内早有布置,多处同时起火。”
陈砚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先生所言极是。学生逃生时曾瞥见,二层、三层、四层皆有火头同时窜起,绝非单点蔓延。”
“多处起火……”周县令喃喃,忽然拍案。
“来人!速去火场废墟,仔细勘查各层残骸,尤其注意是否有火油罐、火药残留等物!”
衙役领命而去。
苏黎华继续道:“此外,纵火者选择清晨香客入塔时动手,显然意在制造最大伤亡。此非寻常仇怨,恐有更深图谋。”
堂上气氛骤然凝重。
慧明方丈额角渗出冷汗,合十的手微微发颤:“阿弥陀佛……我悬山寺向来与世无争,香火钱皆用于修葺殿宇、周济贫苦,何以招此大祸?”
周县令揉了揉眉心,看向陈砚:“陈四公子,本官知你陈家乃本地望族,树大招风。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家族内部可有纷争?”
此言一出,堂上霎时安静。
陈砚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家父早逝,家业由长兄陈栋执掌。二兄陈枢协助经营,三兄陈梁常年走镖,五弟陈墨潜心画艺。学生一心读书,不问商事。”
他避重就轻,但堂中众人皆听出弦外之音。
周县令显然对陈家内情有所耳闻,叹道:“本官听闻,令兄陈枢近年与外来商行往来密切,生意做得颇大,难免触动些人利益。”
陈砚垂眸:“二兄行事,学生不便置评。但若说因此便要害我兄弟性命,行事如此谨慎周密,耗时准备……学生实难相信。”
“人心难测啊。”周县令意味深长,“此案本官会继续追查。陈四公子近日且多加小心,若有线索,速来报官。”
“学生明白。”
……
半日后,勘查结果送回:木塔废墟中,果然在二、三、四层均发现焦油残留痕迹,且分布位置巧妙,皆在通风处。
另在塔基角落寻到半截未燃尽的特制线香,经仵作检验,内掺火药硝石,燃速极快。
“果然是精心策划的纵火。”周县令将证物摊在案上,面色铁青。
“此香燃尽不过百息,却能引燃焦油。纵火者算准了香客登塔时间,待人多时点燃,是要将塔中之人尽数灭口!”
苏黎华凝视那半截线香,神识微探,感应到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与他在木屑中发现的黑暗能量同源。
鸡哥传音:“咯,这东西不简单。寻常火药硝石绝无这种‘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或者无意中留下的蛛丝马迹。”
“能放大负面情绪的那种?”苏黎华心念一动,传音问道。
“有点像,但更隐蔽。若非本尊对能量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此时,陈砚已被衙役请回,他看到线香,瞳孔微缩:“此香……学生似在二哥书房见过类似之物。”
“哦?”周县令精神一振。
“约莫半月前,学生去二哥书房借书,见他案头摆着一盒线香,说是外商准备销售,有安神奇效。当时未曾留意,如今看来,形制与此香相似。”陈砚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
周县令立刻下令:“传陈枢到堂问话!”
陈砚却摇头:“大人,且慢。纵火者既处心积虑,必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破绽。”
“而且,目前此香市面上也有销售,二哥作为本地代理商,此香出现在现场,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
“你的意思是……”
“学生不敢妄断。”陈砚拱手,“只是陈家近年生意扩张,难免得罪些人。若有人欲挑拨我兄弟关系,或借官府之手打击陈家,此计可谓一石二鸟。”
“学生说回去找大哥谈谈,说不定那边有线索。”
苏黎华暗暗点头。陈砚虽年轻,思维却缜密,遇事不慌,能跳脱出个人情绪审视全局,确非常人。
周县令沉吟良久,方道:“此案复杂,本官需从长计议。陈四公子先回府中,近日莫要单独外出。苏先生——”
他转向苏黎华:“先生学识渊博,又亲历火场,可否协助本官梳理案情?本官知先生是西大陆贵客,本不该劳烦,但此案关乎十数条人命,还望先生施以援手。”
苏黎华起身还礼:“学生义不容辞,若有需要,随时到客栈寻我便是。”
……
离开县衙时,已是夕阳西斜。
鸡哥蹲在苏黎华肩头,传音嘀咕:“咯,这县令倒会抓壮丁。你一个过路的,硬被拉来查案。”
“既遇上了,便是有缘。”苏黎华漫步在青石街上,“况且,那黑暗物质出现在此,或许并非偶然。”
“你怀疑纵火者与魔修有关?”
“不确定,但能量性质相似,不得不防。”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哗声。几个镇民围在一处布告栏前,指指点点。
苏黎华走近,见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墨迹未干:
“悬山寺木塔失火案,初步断定为人为纵火。官府悬赏征集线索,凡提供有用信息者,赏银十元;协助擒获真凶者,赏银百元。知情者请速报县衙。——青山镇衙署,大安国历三七九年五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