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暗滩拾械，偶遇困兽
浓稠的海雾在午后缓缓聚拢，灰蒙蒙的水汽贴着整片避风坞的海面缓缓流转，把成片堆叠的锈蚀集装箱轮廓揉得朦胧恍惚。正午原本穿透力极强的日光被厚重雾幔层层阻隔、反复消解，整片坞区的光线在短短数十分钟里迅速暗沉下来，四下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五米。裹挟着海盐腥涩、朽木腐霉与铁皮锈蚀的冷风来回穿梭在高低错落的箱体缝隙之间，一次次拍打在众人还没有完全结痂的伤口表层，细密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脉络不断往四肢深处蔓延，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灌满潮湿冰冷的雾气，胸腔闷胀的不适感长久无法消散。
方才在外海主航道循环巡弋的圣座巡逻艇，那一阵厚重沉闷的引擎轰鸣顺着海面气流不断向着东侧远海撤离，漆黑硬朗的艇身轮廓一点点沉入翻涌的白雾深处，原本笼罩在整片避风坞上方的压迫感才随之缓缓褪去。此前所有人全部蜷缩在两块巨型集装箱夹缝之内屏息蛰伏，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动静，长久憋气导致肩头肌肉紧绷僵硬，待到轰鸣声彻底微弱之后，几人才依次挺直腰背，缓缓吐出胸腔里积攒已久的浊气。回想过去接连数日无休止的突围苦战，从浊岛滩头浴血脱身，再到一路躲避层层布防的哨卡追击，大大小小的缠斗接连不断，小队随身携带的弹药、医用耗材乃至各类备用配件早已全线压缩至安全红线之下。倘若往后只依靠这片隐蔽坞区闭门静养，单纯靠着躲藏规避巡查队伍的搜捕，根本没办法在圣座全方位封锁管控的近海长久立足。收拢四处流亡的本土佣兵、搭建属于自己的情报脉络、逐步蚕食对方布下的灰色产业链，整套长线规划想要稳步落地，足量物资储备和一线海域情报是缺一不可的硬性根基，眼下这段大雾笼罩的窗口期，便是现阶段为数不多可以外出行动的绝佳机会。
秦关缓步走到两艘静音快艇的外侧船舷边，宽厚的手掌轻轻顺着艇壳表面来回摩挲，指尖能够清晰触碰到艇身上交错密布、深浅各不相同的各类伤痕。狭长的划痕是此前穿行密布礁石群时被尖锐岩壁硬性刮擦留下，表层凹陷的坑印来源于近距离缠斗之中飞溅的流弹，还有几处表层皮革护板撕裂的缺口，则是当初和灰鸦队员贴身肉搏，冷兵器劈砍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密密麻麻的印记串联起此前一路仓皇奔逃的全部凶险经历，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如今幽戮小队早已不复往日鼎盛模样，现在这支队伍仅仅是一支满身伤势、物资紧缺的残兵。他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围在四周的同伴，神色沉稳淡然，有条不紊排布接下来整整四天休整周期里所有人的分工任务，没有一丝急躁冒进的情绪。
“接下来四天的休整周期，调养身上伤势只能算作基础任务，不能占用全部时间。我们要借着连日海雾常态化笼罩的天然掩护分批外出搜集遗留物资，同步摸排整片近海当下各方势力的最新格局变化。旱獭，接下来整片海域所有情报探查、信号破译和航线监测的工作，全权交由你来统筹把控。”
正盘腿坐在锈蚀铁皮箱体上调试三防终端的旱獭闻声立刻应声作答，十根手指飞快在冰冷的触控屏幕上滑动切换界面，一张细节完整、标注详尽的近海三维立体海图瞬间铺满整块显示屏。就在众人方才躲藏巡逻艇、不敢随意活动的空档，他已经利用快艇自带的外接信号天线，悄悄攻破了周边三座海上监测浮标的后台权限，耗费半个多小时筛选过滤海量冗余数据之后，未来连续四日之内圣座所有巡逻编队的出发点位、往返行进路线、班组人员编制以及每一艘巡逻艇搭载的武器配置全部被完整导出归档。屏幕之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实心光点代表各处固定陆上哨卡，数条粗细深浅不一的深色实线便是巡逻艇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固定巡航航线，部分航线交汇的节点，还备注了临时机动增援小队的待命地点。
“我筛完全部巡逻排班记录之后，从中敲定三处守备力量最为薄弱的无人礁石浅滩。这三处地点在前半年里全都爆发过本土佣兵队伍和灰鸦外勤小队的大规模混战，落败一方在被迫紧急撤退的过程里，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带走随身装备，大量封存于防水收纳箱的枪械备件、止血药剂、无菌绷带和长效消炎凝胶都被参战人员就近藏匿在错综复杂的礁石岩洞深处用来当作后手储备。三处浅滩分别处在三个完全相反的航行方向，我们严格按照两支巡逻队伍交接换岗的空白窗口期错开出行搜寻，只要把控好往返的航行用时，正常情况下基本不会和巡查人员正面相撞，能够最大程度规避无谓交战带来的消耗。”
陈铮方才已经将全套狙击枪械逐一拆分清理，把缝隙之中凝结结块的海盐颗粒擦拭干净，再按照拆解的顺序重新组装完毕，最后将整套枪械收纳进防水防震的硬质枪盒当中。他抬手指向三维海图上标注距离最远的黑岩滩，目光里带着长久混迹近海厮杀打磨出来的审慎。
“最远的黑岩滩和我们眼下所处的避风坞单程航行时长刚好四十分钟，整块区域恰好卡在两轮巡逻队伍交接管控的真空空档里面，不会有常态化巡逻船只途经。这里从前是一支老牌本土佣兵团的隐秘后备物资据点，那支队伍恪守底线，始终不愿意归顺背后由域外资本扶持掌控的圣座组织，也不肯按照对方要求去诱骗本土年轻人输送至浊岛，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遭到对方集结多支外勤队伍联合围剿，原本三十多人的完整队伍直接分崩离析，幸存成员只能四散逃窜。”
阿疤坐在一旁继续处理自己手臂上已经发炎肿胀的长条伤口，一圈厚实纱布层层裹住泛红发烫的皮肉，他缓缓抬起眼眸，眼底积压着连日被对手四处追剿的郁结战意，多年近身搏杀养成的本能让他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手，但理智依旧牢牢约束着自身行事，不会凭着一腔冲动贸然行事。
“既然岩洞内部留存大量遗留物资，我们是不是优先直奔黑岩滩展开搜集工作？”
“人员拆分，分成两组分头行动，各司其职。”秦关快速敲定稳妥的分组方案，兼顾外出搜集和据点留守两大板块，规避全员外出之后据点遭遇偷袭的致命隐患，“陈铮与阿疤结伴搭乘一艘快艇奔赴黑岩滩搜寻军械和各类耗材，你们二人修习许久的近身古武招式已经打磨成型，面对落单或是小规模的灰鸦探子可以从容缠斗脱身，容错率更高。我带着滤芯留守整片避风坞，一边全天候照看尚且深陷沉睡状态的牧人，防止他中途突发身体并发症，一边继续整理这本记录受害人员履历的牛皮记事本，与此同时静静等候宋安然依托沿岸商贸网络，经由本地商船分批中转输送过来的第一批补给物资。旱獭原地驻守集装箱高台，全程不间断监控整片海域所有无线电信号与船只动态，只要任意既定航线出现人员或是船只异动，第一时间对外出的两个人发出预警信号。”
这套分工方案将人手合理拆分，留守队伍既能照料伤员、接收补给，又可以持续解析受害人员档案，外出小队负责囤积紧缺作战物资，多条发展路线同步推进，不会造成人力的白白浪费。滤芯闻言顺势摊开那本边角被海水浸泡发软的牛皮记录本，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各个受害者的个人履历，翻看每一段过往经历，都会让人的心底生出沉甸甸的压抑感。他仔细梳理名单里数十名被困女孩的人生轨迹，能够清晰理顺境外势力循序渐进布设圈套的完整流程，校园里差异化的优待政策，便是整套收割链条最前端的铺垫诱饵。不少正在读书的女孩子在校期间，能够直观看见外籍留学生所享受的各类特殊福利：独立单间公寓、按月准时下发的高额生活补助，校内所有强制性志愿劳作从来不会分配到他们身上，各类含金量极高的学科竞赛名额、跨国实习内推资格、官方研学交流项目，校方的筛选名单永远优先向外籍人员倾斜。长久处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之下，身边一部分同学习惯性吹捧域外所有事物，片面否定本土的成长环境与发展机遇，日复一日的言论渗透，很容易让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年轻人萌生远赴海外打拼的想法。她们主动投递外资机构发布的海外研学报名表，满心笃定这是跳出普通生活圈层、给自己履历镀金的优质捷径，直到搭乘的偷渡船只缓缓停靠在雾气笼罩的浊岛码头，才幡然醒悟自己踏入了一场精心谋划许久的陷阱，可彼时再想要抽身逃离早已没有任何机会。
“境外势力的渗透布局层次分明，环环相扣，校园里的倾斜优待只是用来洗脑的前置铺垫，再依靠沿岸一座座披着科研、商贸外壳的外资站点承接人员输送，整套黑色产业链已经平稳运转数年，时至今日被层层话术欺骗的年轻人依旧还在不断增加。”滤芯伸出指尖，轻轻点在本子后半段额外增补的手写批注内容，眉宇间带着惋惜，“我翻看批注之后才发现，还有一部分年轻人在被洗脑成功之后，骨子里生出浓重的崇外心态，打心底看不起本土的成长环境，还会主动游说身边的同窗好友一起报名海外项目，无意间变成了整条黑色输送链条里免费的说客。”
秦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纸面里一行行批注文字，面部神情沉静如水，没有多余的愤怒表露。盘踞在外海的境外幕后操盘者十分精通潜移默化的软性渗透手段，先用看得见的优厚福利营造出域外环境全面占优的假象，再借助一部分人的盲目追捧完成人员引流。只单纯解救已经被困在浊岛之中的受害者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斩断这条害人的利益锁链，后续必须逐个拆解沿岸所有伪装包装的中转据点，从源头切断人员输送的通道。
“我们现阶段脚踏实地积攒自身实力，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幽戮这支残队安稳存活下去。”秦关抬眼望向窗外不停翻涌流动的乳白色大雾，话语沉稳厚重，“只有我们手里掌握足够硬的实力与人脉筹码，才有资格去撼动这条盘踞整片近海、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网。现在外出搜集遗留物资，循序渐进收拢流离失所的本土佣兵，全部都是夯实后续崛起根基必不可少的必经步骤，不存在任何捷径可以走。”
一旁留守的旱獭继续不断调整三防终端的信号接收频段，屏幕界面瞬间弹出几段经过截获的加密实时通话录音，设备自带破译程序快速拆解加密代码，一行行白色翻译字幕逐条在页面之上滚动显现。在众多杂乱的对话信息里面，其中一条紧急求援的交谈内容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距离黑岩滩仅仅三海里的乱石海湾，眼下有一支共计三人的本土小型佣兵队伍遭到五名装备齐全的灰鸦外勤队员围堵，这支小队储备的弹药早已消耗殆尽，如今被逼在三面环海的礁石死角之中，依靠近身缠斗苦苦支撑，按照双方目前的战力差距，他们最多再坚持半个时辰就会彻底落败被俘。”
阿疤当即挺直身体，腰间悬挂的制式短刃随着起身的动作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响，眼底蛰伏许久的战意缓缓升腾。
“如此看来，我们去往黑岩滩搜集物资的行程还能额外多出一桩机缘，刚好能够接触第一批流落在此地的本土同行。”
陈铮背起收纳完毕的枪盒，踩着堆叠错落的集装箱台阶缓步往下走去，径直朝着漂浮在水面的静音快艇行进，漫天铺开的海雾会完美遮掩船只的航行踪迹，给接下来的营救行动打造天然的掩护屏障。
“卡在巡逻交接的空白窗口期出手解围，事后再坐下来商谈后续相处模式，刚好借着这次机会试探这些流亡佣兵内心的立场与本心，判断对方有没有一同抱团求生的想法。”
秦关轻轻颔首目送二人登艇，操作人员刻意压低引擎的运转功率，船只搅动海面的波纹细微到难以被远处观测，船体悄无声息钻进无边无际的白茫茫海雾之中，短短数十秒之后，整艘快艇的轮廓便彻底被水汽吞没，再也分辨不出踪迹。留守在避风坞的三人收回眺望的目光，各自接手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整理受害者档案、对接远方的物资输送线路、全天候监测整片海域的信号动向，整套蛰伏蓄力的长期计划，就此正式迈开实打实的第一步。海面的风浪还在持续拍打周遭废弃船体，雾气依旧源源不断从深海位置向着岸边蔓延，属于幽戮小队逆风崛起的漫长征程，正在这片迷雾笼罩的近海缓缓铺开，往后每一场搜寻、每一次援手、每一回对峙，都会不断为队伍积攒立足的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