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个不停。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远是吧?我XX日报的,想采访您关于今天热搜的事件……”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
他挂断。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又震了一下。
“林哥,我是XX娱乐的,有个独家想跟您核实一下……”
“不方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是记者,每一个都在问同样的问题——关于那封邮件,关于赵鹏,关于他掌握的证据。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子口袋。屏幕还在亮,未接来电已经堆到了二十三个。
窗外天已经亮了。
不对,不是天亮。是城市的灯一直亮着,从深夜到凌晨,从未熄灭。那些光像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盯着这场闹剧。
林远蹲在天台上,脚边放着三罐啤酒。城市在下面展开,车流像流动的光河,高楼像竖起的墓碑。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讨论他吧。有多少人在骂他,有多少人在同情他,有几个人真的在乎真相?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拿出来的不是记者,是一条陌生短信。
“林先生您好,我是程海潮。《真相追击》的主编。看到了您的爆料,想跟您约个采访,稿子我们可以保密度高一些。方便的话回电。”
程海潮?
林远模糊记得这个人。苏晚晴的上司,那个一直说“安全第一”的老记者。他怎么会主动联系自己?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有回复。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活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凉的,涩的,像现在的处境。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老家的区号。
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妈?”
“远啊……”是母亲的声音,苍老了很多,“你爸让你接电话,他有话说。”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像样子:
“儿啊,你咋干这种事……”
那一瞬间,林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不是自尊,不是面子,是更深处的东西。五年前他离开家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时候他想,一定要混出个人样,让爸妈骄傲。
现在他混出来了。上了热搜第一,全国人民都认识他了。
“爸,我……”
“你咋干这种事……”父亲重复着,声音发抖,“你让爸妈咋见人……隔壁老王都看到了,他问我,我咋说……”
林远蹲在那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是无声的、克制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眼泪。风很大,吹得眼睛疼。
“爸,您别管了。我自己的事。”
“咋能不管?你是俺儿子……”
后面父亲说了什么,林远没听清。手机从耳边滑下来,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屏幕还亮着。他蹲在那里,盯着那行字——“咋干这种事”。
是啊,咋干这种事。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为了让那些骂他的人闭嘴,为了向赵鹏复仇。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结果呢?
舆论起来了,但不是按他的剧本走的。
各大媒体的头条都是“前主播曝光平台操控黑幕”,相关话题直接冲上热搜第一。记者们疯狂拨打他的电话,有要采访的,有要爆料的,有纯粹好奇的。赵鹏的反应也很快,立刻发了声明,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是林远因为被封号而进行的恶意报复。
评论区立刻分成两派。
一派支持林远——“终于有人敢说了”“主播也不容易”“赵鹏滚出来解释”;另一派骂他是疯子——“炒作狗”“想红想疯了”“垃圾主播还想碰瓷”。两边的争吵比直播间里的弹幕还激烈,还难听。
林远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荒诞。他想玉石俱焚,结果玉石俱焚的结果是他无法控制的。舆论一旦起来,就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剧本走。它会吞噬一切,包括它的发起者。
这种失控感,比被追捕更让人不安。
因为它意味着事情已经脱离了你的掌控,你只能看着它发生,然后承受后果。
赵鹏那边也没闲着。他的公关团队开始大规模删帖、压热度,但效果有限。帖子删了一个,第二天能冒出十个。热搜降下去,没几个小时又涨回来。有人在匿名论坛开了帖子,专门汇总林远曝光的各种证据,一层楼一层楼地盖,已经盖到了几百层。
更糟糕的是,开始有人扒他的个人信息。老家的地址、父母的姓名、他的中学同学……每一个都能成为新一轮攻击的材料。他甚至看到一条弹幕说:“这种人就该让他全家都尝尝被网暴的滋味。”
看到那条弹幕的时候,林远愣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远拿起来,以为是记者或者是小吴。都不是。
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活命的话,今晚十点,来这个地址。——老地方见”
后面附着一个地址。
林远盯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
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是那个旧仓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去,他可能会死。如果去了,也可能会死。
两种死法,他得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