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林远低头扫见屏幕上的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不来的话，你知道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熄灭屏幕，继续往前走。
刚从苏晚晴那里离开。说服自己别把她卷进来废了不少功夫。她那句“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像根刺，扎在心上拔不掉。她是记者，手里掌握的东西可能比他更多——正因为清楚，他才不能把她拖进这潭浑水。赵鹏既然能查到他在查什么，自然也能查到苏晚晴。
一阵冷风吹过，林远缩了缩脖子。身上这件外套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破。他现在的处境和这件衣服差不多——表面还能看，里头早就烂透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赵鹏追加的威胁，掏出来一看，是小吴。
“林哥，你在哪？出事了。”
八个字。林远能想象小吴打这行字时的表情——皱着眉头，咬嘴唇，眼睛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回复。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林远报了个地址。那是他们常去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有时候直播到太晚，他会去那儿买点烟。
“等着我，别走开。”
林远点了根烟，靠在便利店门口的玻璃窗上。橱窗里亮着灯，里面摆着各种饮料和零食。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凌晨三点还开着门的店，接待的都是些睡不着的人。
一根烟抽完，小吴来了。他骑着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个电脑包，整个人显得很匆忙。
“林哥。”他把车一停，快步走过来，“你看看这个。”
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林远眯起眼睛看——是赵鹏的微信聊天记录，对象应该是他的手下。
“……证据在老周手里……他最近接触的人……全部查一遍……还有那个姓林的，别让他跑了……”
林远把手机还给他：“然后呢？”
“不仅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还知道证据在哪份文件里。”小吴说，“他让人查了老周的底细，包括最近和谁接触过。林哥，他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远靠在路灯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鹏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永远微笑着，永远从容，像在看着一场已经写好结局的剧本。
“他想怎么样？”林远问。
“不知道。但他说……”小吴顿了一下，“他说如果你明天不去见他，就把证据和你的身份一起曝光。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骗子，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保不住。”
林远冷笑了一声。骗子？他确实是骗子。这五年他一直在骗观众，骗自己，骗所有相信他的人。赵鹏不过是说出了真相，用的是最恶毒的方式。
“我知道了。”他回复。
“林哥，你不会真的去吧？”
“不知道。”林远打下这三个字，然后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夜空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这座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连星星都看不见。就像这五年，他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数据、弹幕、礼物、粉丝。那些东西看起来很真实，其实都是假的，都是算法制造出来的幻觉。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背着一个双肩包，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下车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火车站广场上全是和他一样迷茫的年轻人。他仰头看着那些高楼的灯光，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在这里混出个人样。
现在他混出来了。然后呢？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林远没去看。他知道是谁发的。无非是赵鹏的警告，或者是苏晚晴……
想到苏晚晴，他的心又疼了一下。那个女人，五年前突然离开，理由是“你变了”。现在他才知道，她没变，是她自己变了。她是赵鹏那边的人，是卧底，是来收集证据的记者。而他，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林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小吴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林远看了他一眼。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安。他知道小吴在怕什么——如果赵鹏真的查到他们头上，小吴也跑不掉。这小子还没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要是背上这口黑锅，以后别想翻身。
“你先回去。”林远说，“把最近和我说过话的人都想一遍，看看有没有可疑的。有的话赶紧断掉。”
“那你呢？”
林远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楼。那里灯火通明，无数屏幕还在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在假装。区别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演，有些人不知道。
而他，现在终于知道了。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吴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骑着车走了。凌晨的街道上，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林远又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条，鱼死网破。把证据发给所有能发的人，用最快的速度，用最极端的方式。赵鹏不是想让他闭嘴吗？那他就大声喊，让所有人都听到。但是然后呢？然后他会面临什么？封号？起诉？或者更惨——像苏晚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条，主动联系赵鹏，做最后一笔交易。用证据换安全，用妥协换生存。赵鹏不是想让他听话吗？不是想让他继续做主播吗？只要点头，一切都能回到正轨——粉丝会回来，钱会回来，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会重新跪舔。唯一的问题是，他还能不能做得下去。
两根烟抽完，林远有了主意。
他打开手机，开始写邮件。新建，添加附件，把U盘里的证据复制一份。然后在正文里写：“如果我明天三点之前没有取消发送，请把这封信和附件一起发布到网上。”
设置定时发送。明天，下午三点。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天。灰蓝色的天幕上，依然没有星星。但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的最后一天，也要来了。
林远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鹏的威胁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他的反击随时会来。没有时间犹豫了。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