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
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她上课时在黑板上写的板书完全不一样。她写了两个字,又划掉,重新写。
“老婆,您这稿子改了多少遍了?”老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
“不知道。”赵淑芬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写不好。”
“有啥写不好的。”老周给她倒了杯水,“您就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又不是参加考试。”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没接水杯。她低头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乱。
要讲什么呢?
讲她怎么认识老周?讲子女怎么反对?讲老周生病住院?还是讲她去云南、去桂林,站在那些风景前面举着相机的样子?
“我觉得吧,您就讲讲以前的事。”老周在她旁边坐下,“讲讲您以前怎么过的,现在怎么过的。”
“以前……”赵淑芬顿了顿,“以前有啥好讲的。”
“怎么没有。”老周认真地说,“您以前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现在呢?能站在台上给人讲课。这变化多大。”
赵淑芬没说话。她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老周教她按快门开始,到社区展览,到区里,到市里。每一关她都想退缩,每一关都咬咬牙过来了。
还有子女。刚开始明远明月都反对她跟老周,话说得难听,她一个人偷偷哭过好几回。现在呢?明远会主动来看她,明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
上个月明远来吃饭,还主动帮她择菜。择着择着冷不丁说了一句:“妈,我现在想通了,您开心最重要。”
她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暖了一下。
明月那丫头 тоже 变了不少。虽然嘴还是甜,但不再是那种算计的甜。上次回来,给她买了一双鞋,说穿着舒服。赵淑芬问她多少钱,她摆摆手说:“妈,您别管这个,自己女儿买的,您就穿着。”
“老婆,您在想啥?”老周问。
“我在想……”赵淑芬慢慢开口,“我这半年,好像把一辈子没做过的事都做了。”
“那是因为您以前没机会做。”老周握住她的手,“现在来得及。”
赵淑芬低头看着老周的手,那双曾经帮她拿相机、教她对焦的手。化疗之后,他瘦了不少,但手还是暖和的。她反手握住,心里踏实了点。
“行,我就讲这个。”她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起来。
写着写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这半年经历了这么多。从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到站在市里的展览上;从子女的反对,到现在的接纳。原来变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您站在展厅门口,光打在身上,真好看。”
当时她没接话,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赵淑芬写了整整三页纸。她活动了下肩膀,有些满意地笑了笑。
“这才对。”老周在旁边说,“您这就叫为自己活。”
赵淑芬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她收拾好桌子,准备去做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明月。
“妈,您在家吗?”赵明月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赵淑芬也说不上来。
“在啊,怎么了?”
“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赵明月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怀孕了。”
赵淑芬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赵淑芬眼眶忽然有点湿,“真的?明月,你没哄我?”
“哄您干什么。”赵明月笑了,“真的,四个月了。妈,我要当妈妈了,您要当外婆了。”
赵淑芬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扶着桌角,慢慢坐了下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嗓子有点哑,“明月,你要注意身体,想吃啥妈给你做。”
“妈,您别忙活,我啥也不想吃。”赵明月说,“就是想告诉您这个好消息。妈,我……”
她顿了顿。
“妈,以前是我不好,您别记仇。”
赵淑芬眼眶更湿了。她想起以前跟明月吵架的日子,那时候明月说话多难听啊,什么难听话都说过。现在好了,都要当妈了。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赵淑芬的声音软了下来,“妈啥时候记过你的仇。”
电话那头,赵明月好像哭了。
赵淑芬拿着手机,眼眶也红了。她看了眼旁边坐着的老周,老周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
“明月,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末吧,我周末回来。”赵明月抽抽搭搭地说,“妈,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行,妈给你做。”赵淑芬说,“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挂了电话,赵淑芬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神。
老周递过来一张纸巾:“这是高兴的事,您咋还哭上了。”
“我高兴。”赵淑芬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明月都要当妈了,我能不高兴吗。”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
“老周,今晚咱们吃啥?”她问。
“您想吃什么,我做。”
赵淑芬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等着,我这就做。”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老周忙碌的背影。她想起很多年前,老赵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但不一样。
老周会问她想吃什么,老赵从来不会。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老周。
“怎么了?”老周回头看她。
“没什么。”赵淑芬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做什么梦。”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这都是真的。您以后还得给我拍更多照片,咱们把家里也挂满。”
赵淑芬没说话,但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