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响的时候,赵淑芬正在择菜。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都没看就接起来。这些年除了子女和老周,没什么人给她打电话。
“淑芬啊,是我,李秀兰。”
赵淑芬手里的动作停了。她看了眼阳台,老周正在那儿浇花,背影瘦了不少。化疗之后,他整个人小了一圈,走路也比以前慢了。
“李主任,您说。”
“下个月社区有个活动,想请你来讲讲你的摄影故事。”李秀兰的声音透着热情,“你看有没有时间?”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
这半年她确实拍了不少照片,市里也去展览过了,可给人讲课还是头一回。讲什么?怎么讲?底下坐的都是老姐妹,万一讲得不好……
“淑芬?”李秀兰等了一会儿,“不方便吗?”
“李主任,我……”她顿了顿,又看了眼阳台。
老周转过头,朝她点点头。
“去呗。”他用嘴型说。
赵淑芬抿了抿嘴唇,对着手机说:“李主任,我去。不过能不能把时间安排在下午?上午我得给老周做饭。”
“没问题,我这就安排。”李秀兰笑着说,“淑芬,你能来太好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老周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李主任找你什么事?”
“让我讲摄影故事。”赵淑芬把手机放在桌上,“社区搞活动,让我去给老姐妹们讲讲我怎么学拍照的。”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那是该好好讲讲。你这半年变化多大啊,从连相机都不会用到现在照片挂到市文化馆去。”
“你别夸我。”赵淑芬低头继续择菜,“我就是紧张,又要上讲台了。”
“怕什么。”老周接过她手里的菜,“当年你站在讲台上,下面四五十个学生都不怕,现在都是些老姐妹,怕什么。”
赵淑芬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吃完午饭,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半天过去了,纸上就写了四个字——我的故事。
她该讲什么?
讲她怎么开始学拍照?讲老周怎么手把手教她?讲那些天不亮就出门等光影的日子?还是讲那些被子女反对、被邻居议论的难堪?
“老婆,写什么呢?”
老周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赵淑芬揉了揉眉心,“感觉没什么好讲的。”
“没什么好讲?”老周在她旁边坐下,“你这半年做的事,比我一辈子都多。”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你这人……”
“真的。”老周认真地说,“你想想,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现在呢?能一个人扛着相机满世界跑,能站在台上给人讲课,敢跟子女对着干,敢为自己活。”
“敢为自己活”这几个字说得赵淑芬心里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慢慢开口:“我以前总觉得,为别人活才是对的。给老赵做饭是应该的,给儿女带孩子是应该的,受了委屈往肚里咽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
“直到遇见你。”
老周没接话,但眼神软了。
“你让我觉得,62岁也还能有点用处。”赵淑芬继续说,“不是只能等死,不是只能给人添麻烦。”
“老婆……”
“所以我想讲这个。”赵淑芬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起来,“就讲一个62岁的老太太,怎么学会说'我想'。”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赵淑芬写了一张又一张。
她要讲的,是自己的故事。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