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赵明月坐在副驾驶,一直没吱声。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划过,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哥,你想什么呢?”她终于开口。
“没什么。”赵明远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赵明月撇撇嘴:“刚才问你话,你也不说。妈那样下去也不行啊。”
“行了。”赵明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自己想想。”
赵明月愣了一下。她哥今天有点不对劲。以往说起母亲的事,他比谁都激动,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车子拐上主干道,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老周家的方向。窗户还亮着灯,母亲应该还在厨房收拾。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母亲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锅里熬着汤,冒着热气。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屋里的人。
以前母亲帮他带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赵明远忽然有点恍惚。那时候他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总能闻到饭菜香。母亲在厨房里择菜,刘芳在客厅陪孩子看电视。那时候他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母亲就该是这样忙忙碌碌的。
可刚才那一幕,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明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觉得妈开心吗?”
赵明月想了想:“照顾病人,哪有开心的。”
“我不是指这个。”赵明远皱眉,“我是说……妈她平时。”
赵明月沉默了。她想起母亲在展览上的样子。那个站在展厅中间,穿着一件素色衬衫,接受别人祝贺的女人。她那时候笑着,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那样。
“哥,你怎么了?”赵明月问。
赵明远没回答。过了红灯,他右转进入另一条路。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以前总觉得,妈应该按我说的做。她帮我带孩子,我去上班,她在家做饭收拾。她就应该过那种日子。”
赵明月没接话。她哥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现在看来,”赵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她照顾周叔的时候……好像比帮我带孩子时开心多了。”
赵明月愣住了。
“至少她脸上有笑。”赵明远说,“至少她走路的时候脚上是带风的。”
赵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哥说的对。刚才在老周家,她注意到母亲切水果的时候哼着小曲,那是她在家从来不会有的样子。
“先送你回去。”赵明远说。
一路上,两兄妹都没再说话。
…
赵明月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丈夫张伟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妈那边怎么样?”
“还行。”赵明月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她没去客厅,而是一个人走进了卧室。
张伟狐疑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但没追问。
赵明月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手机。她犹豫了一下,点开相册,翻到那天母亲展览的照片。
照片里的赵淑芬站在一幅画面前,那是一张洱海的照片——蓝天白云,水天一色。赵淑芬穿着那件她平时最常穿的灰蓝色对襟衫,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她嘴角含笑,眼神里有光。
这是她妈妈吗?
赵明月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小时候,母亲送她去上学,站在校门口招手的样子。那时候母亲也年轻,也好看。但后来呢?后来母亲就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围着孩子转的女人,围着丈夫转的女人。
她以为母亲天生就是那个样子的。
原来不是。
原来妈妈也可以这样。
赵明月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重新拿起手机。
她打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
另一边,赵明远把妻子送回家,一个人坐在车库里,待了很久。
刘芳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接。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他没去哪里,只是开着车在城里兜了一圈。最后他把车停在一处安静的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被风吹散。
他想起女儿赵思雨说过的话。那天思雨放学回来,跟他吵了一架。小姑娘红着眼眶问他:“爸,为什么奶奶追求幸福就是丢人?你们大人怎么这样?”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好像说了一句“小孩子懂什么”。
现在想想,他才是最不懂的那个。
赵明远掐灭烟,掏出手机。他打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妈,我明天来看你和周叔,带点菜给你们做饭。”
他发送成功,然后靠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真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