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的手机在五点半准时响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怕吵醒老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照得屋里一片灰白。她直接去了厨房。
熬粥要用文火,她把米洗净放进锅里,加足够的水,然后坐在小凳子上等火苗慢慢烧起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起身去另一个炉子上煎药。
药是中医开的,苦得很。老周每次喝完都要皱眉头,赵淑芬就变着花样给他加冰糖。有时候是蜂蜜,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汤,总归不能让他觉得太苦。
药煎好的时候,粥也差不多了。她盛了一碗粥,端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老周醒了,靠在床头看她。
“几点起来的?”他问。
“五点半。”赵淑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起来给你熬粥,顺便把药煎了。”
“其实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赵淑芬打断他,“好好躺着。”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淑芬把粥端到床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老周张开嘴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红。
“怎么了?”赵淑芬问。
“没什么。”老周摇摇头,“就是觉得……让你受累了。”
赵淑芬没说话,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吃完粥,她把药端过来。老周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赵淑芬赶紧递上温水让他漱口,又把事先准备好的冰糖块塞进他嘴里。
“今天的体温还没量。”她说,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
老周张开嘴,把体温计含在舌头下面。赵淑芬坐在床边等,时不时看他一眼。过了五分钟,她把体温计拿出来,对着光看了又看。
“37度2,退烧了。”她松了口气,“看来昨天那针没白打。”
老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赵淑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看你好看。”老周说。
赵淑芬脸一红:“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什么时候都不能耽误夸老婆。”老周笑了笑,笑容有点虚弱。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赵淑芬打开门,是赵明远和赵明月兄妹俩。赵明远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赵明月抱着一束康乃馨。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眼神往屋里扫。
“来了就进来吧。”赵淑芬让开门。
两人进了屋,看到老周靠在卧室床头,精神比上次好了些。赵明远把东西放在桌上,叫了一声“周叔”。老周点点头:“来了。”
赵淑芬去厨房给他们倒水,出来的时候看到兄妹俩站在卧室门口,既不进也不退。
“你们坐啊。”她说。
赵明远这才拉着赵明月在沙发上坐下。赵淑芬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继续去厨房忙活。
赵明远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赵明月用手肘碰了碰他,眼神往卧室方向示意。
“妈。”赵明远终于开口,“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赵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我知道。”
“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半。”
赵明远皱眉:“您这样天天熬,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赵淑芬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明远,月月,你们吃水果。”
赵明月接过水果,没吃,只是看着母亲。赵淑芬又进了厨房,去看看火上的汤好了没有。
赵明远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妈,您真要一直这么照顾他?”
“什么他?”赵淑芬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他是你周叔。”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明远说,“我是说,您自己的事还怎么办?那个展览的事,还有社区的课……”
“那些我都推了。”赵淑芬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他。”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赵明月在客厅里喊他:“哥,你过来一下。”
他回到客厅,赵明月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兄妹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赵明远站起来:“妈,我们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
“留下来吃饭吧。”赵淑芬从厨房出来,“我买了菜。”
“不了,单位还有事。”赵明远说,“妈,您真的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赵淑芬送他们到门口,“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赵淑芬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灶上的汤已经好了,她盛了一碗小心地端到卧室。
老周没睡,睁着眼睛看她。
“他们走了?”他问。
“走了。”赵淑芬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来之前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老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赵淑芬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
“没什么。”老周说,“就是觉得……这家有点样子了。”
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
晚上,赵淑芬坐在老周床边,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老周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淑芬放下报纸,看着他的脸。
老周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显得格外明显。但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不再是那种灰白的颜色。
她伸出手,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房间照得有点昏黄。赵淑芬就这么坐着,看着老周的睡脸,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样也挺好的。她想。
至少他还在。
至少她还能照顾他。
至少这不是一个人。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在睡,呼吸均匀平稳。
赵淑芬轻轻带上门,去厨房收拾碗筷。
另一边,赵明远和赵明月走出单元楼,两人谁都没先开口。走到小区花园的时候,赵明月突然停下来,拉住了赵明远的袖子。
“哥。”她压低声音,“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赵明远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她自己的事还怎么办?”赵明月说,“那个展览不参加了?社区的课不上了?天天就在这儿给他做饭煎药,她图什么?”
赵明远没说话。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赵明月着急了,“妈再这么下去,她自己的人生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