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和亲，本意是安南想要和东凌缔结永世友好的盟约，感情之事无法勉强，如果陛下与王妹无缘，我安南绝对不会强人所难。”
“好一个你情我愿，绝不强人所难。”一侧的东凌御璟缓步踏出朝臣队列，锦衣玉带，眉眼间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霜，话语里裹挟着刺骨的讥讽，“王子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惜令妹的行事作风，和这番说辞截然不同。她想要的缘分，竟是靠着迷迭香下药算计帝王，何其卑劣。”
一句话落下，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满堂哗然。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皆是一脸震惊，纷纷侧目看向脸色惨白的安墨，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细碎的低语汇聚在一起，狠狠敲打在安南使团所有人的心上。
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仪态端庄、美名远扬的安南公主，竟然会使用下药这种龌龊下流的手段，妄想攀附后位。
安墨只觉得颜面尽失，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强撑着仅剩的体面厉声反驳：“景王殿下不可胡乱造谣！若是陛下不愿意应允和亲，大可直言相告，没必要凭空捏造丑闻，刻意抹黑我安南公主的名声！”
“抹黑？”东凌御璟负手而立，身形挺拔，气场威压十足，眼神轻蔑地望向慌乱不已的安墨，“王子未免太高看安歌公主了。就凭她的心性与手段，还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编造流言去污蔑。”
“你……”安墨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羞愤交织。
“我什么？”东凌御璟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戾气缓缓散开，“既然王子执意讨要公道，那我们便依照东漓律法好好论一论。蓄意给一国帝王下迷药，图谋后位，这份罪名，又该如何定罪处置？”
冰冷的质问扑面而来，安墨顿时语塞，舌头像是打结一般，一句话也无法辩驳，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窘迫至极。
龙椅之上的东凌御桀目光雷霆震怒，龙袍之下的双拳紧紧攥拢，浑厚的嗓音响彻整座承安殿，震得梁柱微微发颤。
“安歌罔顾礼教国法，暗中下药算计朕，行径伤风败俗，毫无廉耻之心。这般心思阴狠的女子，妄图登上东凌后位，不仅是对朕的亵渎，更是在公然羞辱整个东凌王朝。”
他这一生，最厌恶的便是处心积虑的算计与阴谋。
安歌借着昭宁失踪的空档伺机作祟，已经彻底触碰到他不可逾越的逆鳞，安南这一方隐患，他必定会彻底清算。
“陛下，这里面一定存有天大的误会，恳请陛下明察！”安墨只能苦苦哀求，企图靠着说辞挽回局面。
朝堂百官已经彻底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络绎不绝。
“万万没想到安歌公主竟然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
“往日看着容貌秀丽举止优雅，内里心思居然这般龌龊不堪。”
“还好当初一部分朝臣极力克制，没有贸然赞成这桩和亲，如若真的让她入主中宫，简直是我东凌的一大劫难。”
“所谓安南第一美人，如今只剩下一场笑话，整个安南的脸面，都被她一人尽数丢光了。”
刺耳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芒，扎得安墨无地自容，脸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觉得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与鄙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喧闹渐渐平息之后，东凌御桀淡漠地落下最终旨意，彻底斩断两国之间和亲的所有念想。
“朕在此宣告，与安南的盟约作废，王子带着使团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归国。转告安南王，从今往后，东凌与安南划清界限，山河相隔，再无盟约情谊，互不相干。”
旨意已然下达，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安墨心知继续逗留争辩只会愈发难堪，只能强忍满心屈辱，匆匆去往天牢接出狼狈不堪的安歌，一行人快马加鞭，仓皇离开东漓都城，日夜兼程赶回安南故土。
一路归途之上，沿途城池的百姓全都听闻了下药一事，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嘲讽萦绕在安歌耳边，从未停歇。
往日引以为傲的容貌与公主身份，此刻全都变成了旁人讥笑的把柄，孤独、悔恨、屈辱层层叠叠将她包裹，茫茫前路，只剩下无尽的煎熬与旁人的唾弃。
此事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安南，安南王得知整件事情完整的经过之后，怒火攻心，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原本打算靠着和亲依附强盛的东凌，借此抬高安南整体的地位，谁料女儿贪心不足，使用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帝王，和亲美梦彻底破碎，还让整个小国沦为周边列国的笑柄。一番筹谋落得全盘皆输，实实在在赔了女儿，也弄丢了国家的颜面。
暮色缓缓浸染远山，城郊一处幽静别院之中，晚风卷起片片落叶，沈慕羽立在廊下，听完属下一字一句汇报完整场朝堂风波之后，眸光沉静悠远，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唏嘘与讥讽。
“整件事情的始末大致便是如此，安歌自作自受，和亲破裂，安南如今颜面扫地，边境的压力也会陡然加剧。”
沈慕羽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眉目清冷，缓缓开口剖析其中内里的玄机：“安歌虽野心勃勃，但是心性浅显，胆量固然不小，却不会凭空想出迷迭香下药这等周密的计策。初入东凌京城，人脉稀少，背后必然有人在暗中挑拨怂恿，悄悄为她提供药方与机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充当棋子。”
“公子既然能够察觉到背后有人操盘，我们是否应当入宫，将这份揣测如实禀报给陛下？”身旁的属下躬身询问。
“不必贸然进宫禀报。”沈慕羽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了然一笑，“陛下心思缜密，城府深远，连我都能够看透的疑点，他自然早已心知肚明。陛下心里早有盘算，我们只需要恪守本分，静静等候指令即可。如今和亲彻底瓦解，安南经此一事底气大失，往后每年进贡的珍宝物资，只会只多不少。”
他和东凌御桀自幼一同长大，十分清楚这位帝王骨子里的性格。
极度反感旁人的算计与欺瞒，这一次安南闹出的风波，已经埋下征伐的导火索。等到顺利寻回下落不明的昭宁之时，便是东凌整顿兵马，挥师南下清算安南所有旧账的时刻。
思绪稍稍停顿，属下犹豫片刻，再度轻声开口，提起另外一桩心事：“公子，还有一件私事需要向您禀报。前日林姑娘因为心绪郁结负气离开别院，时至今日，您始终没有派人前去宽慰探望，当真完全不打算挽回吗？”
晚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沈慕羽的神色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目光望向天边徐徐下沉的落日，余晖凄美绚烂，却终究难逃日暮陨落的宿命。
“静仪性子执拗，那日争执过后，她所言的句句都是实话，细细想来，的确是我亏欠她良多。”他的语气带着一股无力的倦怠，“只是眼下朝堂纷乱，陛下心系昭宁的安危，边关隐患悬而未决，我的心思根本没办法分出一半，投入儿女情长之中。或许我和她之间缘分浅薄，强求相守反而只会互相拖累，不如顺其自然，任由缘分聚散。”
“那公子心底，当真对林姑娘半分情愫都未曾萌生吗？”
沈慕羽微微抿起双唇，一时间茫然无解，心绪纷乱交错。心动过，感激过，愧疚过，可混杂在家国大事与乱世浮沉里面，他已经分辨不清，这份感情究竟算不算得上刻骨铭心的爱意。
落日余晖缓缓消散，整片天际慢慢被暮色吞噬。再明媚耀眼的夕阳，终究会朝着山坳坠落；再皎洁清亮的皓月，也总会迎来晨光破晓的时刻。而深陷世事洪流之中的他，心事层层缠绕，前路迷雾重重，终究看不清心底真正的归宿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