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北行准备
入夜后,内院的灯还亮着。
公主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件玄色冬衣,正在缝袖口。针脚走得密,但不算齐整,有几处歪了半针,像是缝的时候走神了。心仪和赵昀已经睡了,两个小脑袋并排躺在炕上,呼吸均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沈砚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把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继续缝。“回来了?”沈砚之在她旁边坐下,把冬衣接过来,叠好,没有立刻回答。
公主等了一会儿,放下针线,看着他。“不就是上奏换马的事么?怎么封了北边宣抚使?”
“换马的事,只是一条引线。”沈砚之的声音不重,“真正让我走出去的,是那份早已备好的宣抚使印绶。”
公主的针停了一下:“你是说……印绶早就铸好了?”
“早就铸好了。陛下不是临时起意,封我宣抚使的印,早就压在御书房某个匣子里了。今天只是时机到了,顺手递了出来。”
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把针又穿了一下,像要把那句话也缝进衣服里。“你这一走,又要三五个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在数针脚的间距时也在数自己需要几息才能接受那个数字。
“三五个月,长也长,短也短。”
“长也长,”公主重复了一遍,“短也短。”她把手里的线打了个结,咬断,没有看他。“你去吧。家里的事,我来。”
翌日清晨,驸马府正厅。
门敞着,晨光从门槛外铺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苏墨白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账册。赵铁山坐他旁边,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高成坐在对面,盔甲没卸。孙铁和李敢并肩站在靠门的位置。周济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
燕青站在窗边。江波靠着柱子,双臂抱胸。薛十三坐在最下手的位置,剑横在膝上。
何双卿坐在苏墨白对面,面前放着一卷海图。
吴关坐在她旁边。夏莲站在沈砚之身后半步,手里拿着纸笔。
沈砚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了。他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一眼门口。
公主抱着赵昀站在门槛外。
小家伙睡得很沉,脸靠在她肩上,嘴微微张着。
她没有立刻进来,站在晨光里,等了一会儿。
沈砚之朝她点了点头。公主跨过门槛,抱着孩子走到主位旁,在沈砚之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和他平齐。
厅里没有人说话。
苏墨白的目光在公主和沈砚之之间停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账册上。
赵铁山的坐姿没变,只是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椅子扶手上。
薛十三的剑横在膝上,没有动。没有人需要被告知这件事——公主坐的位置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之没有解释,等公主坐稳了,才开口。
“北行之前,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后方四大板块,由公主总协调。令不出驸马府。”他看了一眼苏墨白和何双卿,“苏墨白管矿区、皇庄、商队,保持日常运转,不扩张。何双卿管海贸、南边消息汇总。两人各自守各自的线,互通情报。”
苏墨白点头,何双卿把海图边角的茶杯拿开,风把纸页吹平了。
“府务由夏莲统管,文书、联络、日常调度,都走她这边。”
夏莲站在沈砚之身后半步,没有点头,只是把手里那叠空白的纸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沈砚之看向高成:“青岩山矿场的护卫,你还在。一切照旧,服从夏莲调度。有事走流程:报夏莲,夏莲报公主。没有公主的手令,任何外人的调令都不作数。”
高成站起来抱拳:“遵命。”
“第三,薛十三守内院,赵纲守外院。护卫兵力不接受公主令以外的调度。”沈砚之看着薛十三,“没有公主的印,不动。”
薛十三没有说话。他把剑从左膝换到右膝,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再问出口的答复。
“第四,各线主官持印绶守本职。漕运张顺、水师余和、护卫秦锋,三印不做交接,不认人,只认印。”
“诸位手里都有印绶,认印不认人。有人拿着圣旨来调你们,你们可以接旨,但接旨之后走什么流程,按规矩办。”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厅里的人,最后看了一眼公主。
公主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赵昀,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坐姿端正,没有开口。她不需要开口——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散了吧。”
众人陆续站起来。
苏墨白走过公主面前的时候,朝她拱了拱手。何双卿把海图卷起来,路过夏莲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夏莲点了点头。
高成走得最快,盔甲的甲片碰在一起,响了一路。
赵铁山走在最后,脚步沉甸甸的,像是在丈量从会议到干活之间的距离。
公主坐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了赵昀一眼。
小家伙已经换了个姿势,脸从她肩上滑到了她臂弯里,呼吸匀了,手指张开,搭在她手臂上。她没有立刻起身,手掌贴着孩子后背慢慢按了两下,等那口气彻底平稳下来,才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出正厅。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她抱着孩子穿过廊下的背影——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顾明湘闯进正厅的时候,会议已经散了。她穿过廊下,步子比平时急,裙摆带起一阵风,路过薛十三身边时,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说话。
“我也去。”
沈砚之正把桌上的纸张收进匣子里,没有抬头:“你去做什么?”
“去看高程。”顾明湘理直气壮,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北边那么远,他一个粗人,冬天连棉衣都不会缝。”
“你去了他就会缝了?”
“我去了他就不用缝了。”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动,像是被什么话噎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他合上匣子:“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这么急吼吼去看夫婿,羞不羞?”
顾明湘没被这句带偏,像一件已经站稳了的东西,风从哪边吹来都吹不动:“我不管。你不答应,我就去闹公主。”
沈砚之把匣子放下:“骑马去?”
“骑马坐车都行。”
“高小姐也要去。”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你俩约好的?”
“约好的。”
沈砚之没有说话,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表示这件事他可以答应了。
顾明湘没有再停留,转身往院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那扇门已经打开了,她不需要再推第二次。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之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路上骑马,别坐轿子。”她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听见了。
吴关已经先走了一天。
他带着五十辆骡车,车上装着颗粒火药、箭矢、粮食、盐、刀甲,没有旗号,没有公文,像一个普通商队,沿着官道往北去。
他在清风寨停了一天,又往清河县去。那些物资不会在路上被查扣,因为它们从头到尾都不在任何一份公文里出现过。
它们会在沈砚之到达代州之前,先一步进入清河县的仓储,等他分兵之后暗线需要用的时候,它们自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入夜,沈砚之回到书房。
舆图还摊在案上,灯油已经烧了大半。他没有去睡,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从京城一路向北的线——真定府、代州、清河县、榆林城,一路拉上去,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他知道明路上有人在等他。但他不知道那些人已经等到了什么程度。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能沿着那条线一路走进去。他需要在自己真正被看见之前,先看见那些准备看他的人。
他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光晕在舆图上晃了一下。京城、真定、代州、幽州、沙陀卫、榆林,每一条路都是他可能走的路,也都有人可能在等着他。他没有把目光停在最直的线上。他的目光停在代州之后分出去的那条线上。
窗外起风了,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他没有出去看,只是站在舆图前,把自己还没走完的那条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吹了灯。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照出一个他没点灯也能看清的名字:代州。那是他明路和暗路分开的地方。他会在那里停下来,然后决定往哪个方向走。而他打算在启程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