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走了之后李超没回屋。他坐在井台上,把布袋解开了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碎末子沾在指头上,绿莹莹的一小片,他拿拇指去蹭,蹭不掉,那股凉气钻进指甲缝里去了。他又从布袋里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拿舌尖舔了一下,涩的,涩完之后舌根上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很淡,像嚼了一片草叶子嚼到最后那点余味。
他想起以前在家里厨房和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来来回回地折腾,最后面团越揉越大,案板上都铺不开了。他爸在旁边看着,说你不能两头都想要。你要是想蒸馒头就别老想着包饺子。
他把布袋口扎紧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又麻了,扶着辘轳架子站了一会儿。辘轳把手上头缠着麻绳,粗剌剌的,硌得掌心疼。那种疼是实的,攥一下就知道自己还在这儿。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透亮,灶膛里那点火光映得满屋都是橘红色的。他把豆子倒进磨里,一圈一圈地推,磨盘嘎吱嘎吱响。推了十圈停下来,往磨眼里又添了一把豆子,再推。他试着把冰晶草分三次掺进去,头一回掺在头道浆里,第二回掺在滤渣之后,第三回就掺进煮开的那一锅里头。
每一锅他都单独搁着。拿三个粗瓷碗并排摆在灶台上,碗底垫了竹片,怕烫裂了桌面。凉透了之后他一碗一碗地尝。头一碗太冲,冰晶草味儿直顶脑门,跟豆腥气掐架似的谁也不让谁。第二碗好一些,凉劲儿在后头,但舌尖上先泛苦。第三碗是最稳的——凉气从嗓子眼底下泛上来,不急不慢的,喝完了嘴里头干干净净。
他拿笔在账本背面画了几道杠。第三碗那个配比底下画了两道。
当天晌午他煮了一锅大的,按着第三碗的方子来。锅比平时大了两号,是他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锅底有道裂纹,拿面粉糊了糊凑合用。浆滚起来的时候满屋都是那股子青气,不浓,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裳底下透出来的一缕凉。
厨上那几个人闻着味儿过来了。头一个还是那个切菜的,端着碗抿了一口,龇了龇牙,说涩。又抿了一口,咂咂嘴,说涩过之后倒回甘。第二个人没等他话说完就把碗底喝干净了,嘴角挂着一圈青浆,拿袖子抹了。
第三天早上的时候门口排了队。六个还是七个,李超没仔细数。他忙着兑浆、搅锅、往碗里舀。手底下不停,耳朵里听着那些人说话。一个说喝了这个打坐的时候气顺了,往常盘腿盘到一炷香腿就麻,今天熬了两炷香。另一个说他是跑外勤的,今早走了二十里山路不觉得喘,脚底板还凉丝丝的。
李超没接话。他把锅底的残浆刮出来兑了半碗水,自己端到门槛上坐着喝。太阳从竹梢顶上照下来,晒得他后脖子发烫,可嗓子眼底下那股凉气还在,像含着一颗化不掉的冰珠子。
喝到一半他起身去墙根底下。
那道最宽的裂缝跟前蹲了个人,后脑勺对着他。李超走近了才认出来是管库房的老赵头,手指头正沿着那道裂缝摸过去,摸得仔细,指腹贴着冰面一寸一寸地挪。
"……赵叔。"
老赵头没回头。手指头停在裂缝最底下的那一头,按了按。"你往这浆里搁了什么?"
"冰晶草。"
老赵头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他站起来,比李超矮半个头,下巴却抬得高。"冰晶草是贴墙基用的,谁告诉你的?"
"陈老。"
老赵头"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那道原先半指宽的、棱角分明得能把手指头割出口子来的裂缝,这会儿边缘钝了,圆了,像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被水重新润了一遍。
"管用。"老赵头说,"比你前头那些都管用。"
李超蹲下去,自己伸手摸了一遍。裂缝还是裂缝,手指头嵌进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深浅。但那股子往外撑的劲儿确实软了,像一个绷了太久的人终于松开了肩膀。墙根底下的碎石不再咯咯吱吱地响了。他贴着冰面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来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照得石板发白。他眯着眼睛走了几步,忽然觉着胸口那块儿空了一点儿——就是这几天一直堵着、酸着、拧着的那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个缝。不大,够他喘一口匀实的气。
他推门进了竹屋。面板上那个数字停在40%上。他看了一眼,没再像前些天那样盯着不放。他把账本翻开,在损耗率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备注。
然后他躺下了。后脑勺搁在枕头上,胳膊腿伸开了,骨节噼啪地响了几声。窗纸上透进来的是正午的白光,照得屋里头亮堂堂的。他闭着眼,听见外头竹帚扫地的声音刷过来刷过去,听见有人在水缸那儿舀水,听见枣树上的叶子叫风翻了一面。
他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南极科考站那台监测仪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平平的线。值班的年轻人把椅子往后仰了仰,伸了个懒腰。咖啡杯搁在手边,凉透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纸上的线猛地扎了一下。
年轻人被那声低沉的轰响惊醒了,椅子猛地落回地面。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尖峰,还没回过神来,笔尖又弹了一下。咚。然后是安静。四秒。咚。又四秒。咚。
他抓过对讲机按下去,嘴张开了,没出声。纸面上那些均匀的尖峰还在继续往外走,一个跟着一个,隔四秒,扎一下。图纸卷出来的那一头,波形攒成了一串密密麻麻的突起。
新版豆浆试售成功,冰墙的裂缝扩张速度明显放缓。但李超不知道的是,在地球的南极科考站,一台地震监测仪刚刚记录到了来自冰墙方向的一次异常"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