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头悬着。悬得太久了,指节发酸,酸劲儿顺着掌根往小臂上爬。面板上"是"和"否"两个字的光落在他鼻尖上,冷飕飕的,像冬天舀水时溅到脸上的第一下。
他把手缩回去了。
拢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掐得深了,那点疼反倒发木,像隔着棉袄挨了一拳。面板自己暗下去,屋里彻底黑了一阵,眼睛慢慢适应过来,灶膛里那点余烬照出砖缝的轮廓,一条一条的,跟冰墙上那些裂口似的。
天亮了。
最先不是光,是声。山雀在竹梢上叫,第一声脆的,第二声哑的,第三声没叫出来,大概飞走了。然后光从门缝底下淌进来,薄薄一层,青灰色,在地上铺开,碰到灵石就折一下,满屋子都是淡淡的反光。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那层光慢慢变厚,从青灰变成淡金,从门缝爬到灶台脚,爬过他那双布鞋,鞋头上沾的面粉给照得发白。屋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碎碎的,大概是洒扫的杂役弟子。水泼在石板上的声音,哗一下,紧接着是竹扫帚贴着地面刷过来刷过去。
该开火了。
每天这时候他该捅炉子,添柴,坐锅,倒油。油热起来那个噼啪声是这间竹屋一天里头最先的响动,比鸟叫还早。
今天没有。
他坐在原地没动。后脑勺靠着砖,眼睛半阖着,看灶台上那两只柿子。搁在灶台靠里的角落,挨着盐罐子,一个歪着,一个正着。从家里带来的,走那天早上他妈塞进他包里的,用报纸裹了两层。路上压着了,现在皱巴巴的,皮上出了深褐色的纹路,跟老头儿手背上的筋似的。正着那个顶上瘪进去一块,能看见里头的籽,干成了一条条细丝。
报纸还垫在底下,字朝上。他认出来是前年秋天的晚报,头版标题缺了半边,"全市"两个字剩下"全"字底下那一横,"市"只剩了个帽子。他妈习惯拿旧报纸垫东西,灶台、抽屉、柜子底层,全是这种缺胳膊少腿的旧新闻。
他伸手够了一只过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轻得不像话。捏一下,皮不破,但能觉着里头那些干缩的果肉在动,沙沙的。他把柿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来,放太久了。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味,熟了的时候撕开皮,里头橙红色的瓤淌着汁,甜得发齁,得就着凉白开往下送。
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他想回去。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声没息的,像灶膛里柴火燃尽了之后最后一缕青烟。他想回去,回那个灶台比这间竹屋的还小一圈的厨房里去,案板上搁着切了一半的白菜,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他妈坐在外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大,隔着墙嗡嗡的。他回去,把那些账本、灵石、灵气、墙基受损度全搁在这儿,拍拍手上的面粉,推开门走出去,外头是胡同,是电线杆子,是晒衣服的绳子横跨过两棵槐树之间。
面板在他眼前亮了一下。
没字。就亮了一下,像个人在背后清了清嗓子。
他把柿子搁回去,搁在盐罐子旁边。正着那个还是正着,歪着那个他摆正了。两个并排,瘪进去的地方朝着同一个方向。
屋外头脚步声近了些。有人在窗底下说话,一个说今天灶上怎么没动静,另一个说再等等吧。声音压得低,但他耳朵尖,听得真真的。说话的人走远了,竹帚扫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贴着门外的石板路刷过来,刷过去,刷过来。
面板又亮了。
这回有字。还是红的,但红得没那么扎眼了,像是放了一夜的茶水,颜色沉下去了。
【墙基受损度39%。】
跳了两个点。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干,它自己跳了两个点。
他盯着那个39%看了一整天。
日光从门缝底下爬进来,慢慢往屋里挪,挪过灵石,挪过灶台脚,挪到面缸底下,然后开始往回缩。影子从墙角里伸出来,一点一点地吞掉地上的光。外头的说话声一会儿密一会儿疏,有人来敲过门,敲了三下,他没应。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窗纸上映出树影,摇摇晃晃的,风一阵紧一阵松。
天黑透了。
他没点灯。灵石的光还在,青白的,照得满地都是。那两只柿子搁在灶台角落,轮廓模糊成一团,看不真切。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天,腿已经麻透了,可他没动。
面板一直亮着。
两个框。"是","否"。他盯着它们看了太久,字都看花了,笔画在眼前浮着,散开又聚拢。
又跳了一个点。40%。
他不知道那是几点,外头的主峰灯火已经全熄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灶膛里那点余烬忽明忽暗。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伸直,骨头噼啪响了几声。右手抬起来,中指往前送,指尖朝着那个"是"字去了。
离着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门响了。
没敲,是直接推的。竹门轴涩,吱呀一声,拖得长长的,像从梦底扯出来的动静。
他手停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瘦高,灰布衫子,月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影子,一直伸到他脚前头。那人跨过门槛,脚底下没声,绕过地上摊着的灵石,走到灶台跟前站定。
李超还坐在地上,仰着脸。屋里黑,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可他认出了那个站姿,两条腿微微岔开,一只手背在身后,肩膀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陈老。
老头没动,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半边肩膀,灰布上起了毛,线头磨得白花花的。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两只柿子,目光落在上头,很轻,像手没碰着,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李超能看见他的脸了。月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褶子一道一道的,深的嵌进肉里,浅的浮在皮面上。他嘴角往下压着,两撇胡子让风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他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响了一声,轻轻的,像干透了的老竹筒裂了一道纹。他蹲稳了,和李超平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灰布袖口磨出了穗子。
"孩子。"
他的声音不高。烟熏火燎的哑,像是嗓子里头常年有口热茶泡着。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眼白发浑,瞳仁边上一圈灰蒙蒙的雾气。
"你开始像个'人'了。"
李超没说话。他觉着自己脸上那层皮绷着,绷了一天了,这会儿让这两句话一碰,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酸得他牙根发软。他咬住了后槽牙。
陈老看着他。那两只老眼睛落在他脸上,不深不亮,就是看着。像一个人在灶台前头看火,不看别的,就看火。
"做选择的时候,"他说。
外头起了阵风,竹梢扫过屋顶,沙沙响了一阵。月光在门槛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疼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