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没声儿,可他总觉得那些棱角在磨砖缝,吱吱嘎嘎的,像田埂上犁头刮过碎石子。
后半夜他没睡。盘腿坐在地上,脊背靠着灶台脚,案板底下那袋子草粉硌着左肋。油灯快干了,火苗缩成绿豆大一颗,在砖墙上晃出个模糊的人影。他把膝盖上最后几块灵石拢到手里又撒开,撒开又拢上,指节冻得发僵。
脚边摊着账本——库房领料那本,封皮卷了角,他拿背面记数。横的竖的,每家每户,甲等乙等丙等,后头画着圈。数到第三遍,他停了。
不该是这个数。该再多些。
灶膛里温气一阵阵往腰眼上扑,他把脖子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砖棱上,不疼,一下一下,磕得空响。眼皮沉得快贴上了,可脑子里清得跟冰水泡过似的,那些灵石一枚枚从黑里头浮出来,发着青白的光,铺满了整个灶房的地面,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他闭着眼去够面板。
面板浮在跟前,灰底黑字,熟悉得跟自家灶台似的。原本该写今日售罄、库存余量、灵石进账。可面板最上边,一行字横在那里,颜色不对。
红的。
他从没在这面板上见过红色。赭石色都没有过,那是墓砖上的东西。面板上的字从来是灰的,白的,至多加粗。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三遍,眼珠子都给照得发酸:
灵气渗透率超标,墙基受损度37%。
底下跟着一行小字,颜色浅些,暗红。他凑近了看,那颜色像手指头掐破皮渗出来的第一滴,淡的。
墙体裂隙生成速率与两界灵气浓度梯度正相关。修仙界灵气浓度持续上升中,预计三十日内渗透率突破阈值。届时墙基承载极限将触发连锁剥落。
李超把手从灵石堆里抽出来,蹭了蹭裤子。手心里全是汗,灵石贴在掌心上时没觉着,一抽开风一吹,凉津津的一层。他拿指头去戳面板上那个37%,戳了三下,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一下他没敢再戳。
"受损度,"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墙基。"
他想起裘远志那口火灵气渡进油条面里时灶膛里腾起的那蓬蓝焰,想起御剑宗弟子当面叫住的奔雷兽,那东西鼻头湿漉漉的往前凑,舌头一卷半根油条没影了,尾巴摇得跟风里的幡子似的。他想起这几天灶前火从没断过,案板上晾了一排又一排,下午那锅面揉到一半能觉出面皮下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在拱,像地气往上顶。
他一直在帮他们。
帮他们把灵气稳住,不炸不散,收进肚子里,化进筋骨里。他自己觉着是好意,是手艺,是灶上该干的事。可系统面板说,这是往冰墙上浇热水。
灵气越浓,墙那边压力越大。他这口锅烧得越旺,墙就化得越快。
他翻了翻面板底下的历史记录。七天前有条灰字他当时没在意:两界灵气浓度比1:1.3,墙体结构稳定。三天前变成了1:1.7。今天那行红字底下的角落里有一行更小的,几乎是嵌进去的,他得把脸贴到跟前才看清——1:3.2。
那个3.2像根刺,扎在1后头。
他把面板关了,屋里黑了一瞬,油灯那绿豆大的火苗重新浮出来,照出满地灵石的光。那些光不跳了,静得很,一块块趴在地上像石棺盖。
外头裂地熊醒了,呼噜断了一拍,爪子在地上挠了两下。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灶膛里余烬忽地一明,又暗下去。李超胳膊肘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根发麻,站直了那一下眼前一黑,扶着灶台沿才稳住。
他走到灶前蹲下去,揭开锅盖看了看。白天剩的半锅油已经凝了,面上结着一层白腻腻的硬壳,底下是黄澄澄的冻。拿指头戳了一下,硬的。
外头天还没亮,练功场上的砂土泛着淡青。远处山道上没声,主峰灯火全熄了。这偌大一个宗门,这一整片修仙界,都还睡着。
面板又亮了,自己亮的。他低头看,那行红字底下多了一行。
【是否暂停售卖具有"灵气亲和"属性的产品?】
底下两个框。左边一个"是",右边一个"否"。黑底白边,粗粗的,像灶房里切菜用的木墩子。
李超的手指头悬在面板前面。
右手。中指。指肚上沾着干面粉,指甲盖里那个血疙瘩还没掉,黑红黑红的。
是。
否。
半寸的距离。指肚离面板的光大概还剩一根油条的厚度。他看见"是"那个框白边儿上自己的指纹投下来的影子,淡淡的,一棱一棱的。
他想起来昨天早上山门外那条队。散客窗口开了四刻钟,头一个到的那个老头带着个竹篮,篮底铺了层干荷叶。他递了三根油条过去,老头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条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托了一把,老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抱着篮子转过身走了。
他想起来孙伯远按在他肩上那只手。面粉味油烟味混在一起飘过去,孙伯远没躲。他说御剑宗不交灵石免柴火房租拨精面好油算入股的时候,眼睛盯着他的,嘴角那个纹路往两边挤。
他想起来灵犀城使者折回来递名帖时说的话。豆浆多备提前写信,名帖上那个印子是朱砂的,沾在案面上没擦,现在还在,明天早起和面时他能看见。
灶膛里余烬猛地一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那点绿豆大的油灯苗子歪了一下,满屋子影子跟着晃。面板上"是"和"否"两个框一明一灭,一灭一明。
手指头没动。
悬着。
油灯灭了。屋里只剩面板上那点光,白泠泠地照着他手背上几条青筋。中指指尖离那个"否"字越来越近,可他觉着那是错觉,实际上他根本没往前送。
灵石还在地上,一枚挨着一枚,青白的光映上灶台、案板、面缸瓷沿。墙面上那片白粉给照得发亮,跟铺了层薄雪一样。屋里暖烘烘的,那暖意是从砖缝里挤上来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手指头还悬着。
没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