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舒走了。灶房像被抽了口气,突然瘪下去。李超站在锅台边,盯着那半截她掰剩下的油条尾巴,油凉透了,面皮塌成一团白软壳。灶膛里余烬红一下暗一下,像谁在眨眼睛。
他把油条塞进嘴里。凉了的咬起来很韧,牙关使了劲才撕开,麦香味在舌根铺开。他嚼得慢,江望舒那句"全宗弟子的命"碾在齿间翻来覆去。面缸空了,案板上浮着白粉。练功场上裂地熊的呼噜震得窗纸嗡嗡响。他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火苗舔上来,暖意扑在脸上,烤得他眼皮发干。
夜里他没怎么睡。收拾完灶房坐在矮凳上,手搁膝盖,右手指尖还在抖。后半夜南边灰瓦院子亮了回灯又灭了,主峰白光盘了两圈收回去。他脚底板贴着砖地,感觉地底下有什么在滚,闷闷的,像口巨大的油锅在沸。窗外白额狼换了个姿势趴着,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刨,刨出几道浅印子。
天没亮透山道就响了。脚步声密得像雨,从山门往主峰涌,夹着马打响鼻和车轮碾碎石的嘎吱声。李超在灶房揉面,手陷在面团里,听见有人喊"焚炎谷到了",又有人喊"灵犀城马车堵在山门外了"。揉面的手慢了,指头拔出来,指缝粘着白面,拿围裙擦了把。灶房窗户朝北,看不见山道,但听得见——主峰上喊"这边请",回话说"先见李师傅",人群嗡嗡声里"油条"两个字提了七八回。灶台上搁着昨夜里剩的半碗凉粥,他端起来灌了一口,粥米已经沉底了,喝进嘴里一层寡淡的水。
过了约两炷香,灶房门被敲了三下。"李师傅,宗主请您上主峰议事堂。"敲门的是个外门弟子,说完话没走,站在门口搓手。李超围裙没解就出了门。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练功场的碎瓦片上。裂地熊和青鳞蟒不在了,白额狼还趴在窗台下,黄褐色眼珠跟着他从灶房转到练功场边沿。那狼的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扫起一小撮灰。
议事堂门大敞着。东边坐御剑宗的人,西边坐外来的。长案上七八只锦盒全掀着盖,旁边堆绸缎和两坛封红泥的酒。西边站起个红袍中年人,袖口绣火纹,说话很急:"焚炎谷裘远志。昨儿事听说了,要不是您那手——"他指了指堂外,"——那几头东西闹起来,焚炎谷灵兽园比御剑宗还大一圈。我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喉结滚了一下,"今儿不是来请的,是来求的。"
"求"字一落,东边外务长老孙伯远清了清嗓子,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手指在扶手上叩。旁边灵犀城使者穿藕荷衫,玉骨折扇在掌心里拍。另两个谷的使者,一个藏蓝短打的拢着袖子,一个灰袍的盯茶杯,茶杯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堂口几个御剑宗弟子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被孙伯远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裘远志坐下,灵犀城那个开口,说愿出三倍供奉请李超每月去住五天。孙伯远的叩指停了,扭头看宗主那把空椅子,又转回来朝李超笑,嘴角只提一线。"李师傅,"他说,语气平着但底下压了东西,"御剑宗待您不薄。面油柴没缺过。昨夜里江师叔还打了招呼。"他把"江师叔"咬得重些,转向西边,"客卿长老的事,总得容宗内先议议。"
堂里炸了脸色。裘远志脸先红一层,灵犀城的"啪"合了扇子。藏蓝短打搓了搓膝盖,灰袍的茶杯盖停了转。裘远志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点了点案面:"议?昨夜里几头东西从红眼退到安静,就一锅油条的事。今早焚炎谷三头青背猿躁了,铁链挣断半截,谷里厨子炸筐麻团甩过去,闻都不闻。您跟我说'议议'?"
堂里安静一瞬。孙伯远手指叩得更快,嗒嗒嗒嗒。旁边年轻长老凑过来耳语几句,孙伯远皱了下眉又松开。对面灵犀城的把折扇重新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回两趟。藏蓝短打和灰袍的对了个眼神,两人各把身子往椅背里陷了陷。案上那些锦盒里的东西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一株老参须子在盒沿外头摆了一下。
李超站在门槛上,围裙上的面粉被风卷起几片,飘落在砖面。白额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堂门口,蹲在门槛外头一丈远的地方,尾巴圈住前爪,黄褐色的眼睛往堂里看。它蹲在那儿不吭声,但堂里安静下来的人都看见了它。
孙伯远话头抛过来:"李师傅,您自个儿怎么想?"他问完往椅背上一靠,手搭扶手等着。
李超攥着围裙下摆,十个指头陷进褶子里。他看看西边那些使者的脸,那个意思从眼睛里淌出来,淌过锦盒绸缎和酒坛子。又看看东边自己人,孙伯远的笑底下绷着弦,年轻长老眉头没松开,另几个人交换的眼色在他身上聚了散,散了聚。堂门口白额狼耳朵竖了一下又趴下去。
他把围裙松开,两只手搁到长案边沿上。锦盒硌着手腕,盖掀着,里面的东西他没看。食指、中指、无名指轮着敲了三遍。嗒。嗒。嗒。第三遍时堂里的人声矮下去,矮到只剩屋梁上灯穗晃动的窸窣声。
"别吵了。"他声音不高,被桌面反弹回来,平平铺进每个角落。裘远志往前坐了坐,灵犀城的扇子停在半开的位置不动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灶房的油香气还沾在围裙上,穿堂风带着飘过裘远志面前,他鼻子动了一下。
"会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