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大殿,死寂瞬息炸然。
百官伫立,无人言语,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满殿只剩冕旒流苏轻晃的微响,以及人心震颤的暗流。
无人敢信。
素来冷心冷情、疏离风月、连权贵联姻都尽数推拒的永宁侯萧景晏,竟在九五帝王面前、在文武百官眼底,坦荡直白,认了对太傅之女的倾心。
这不是闺阁私语、市井传闻,是金銮殿上、朗朗乾坤下,堂堂正正的一句心悦。
萧景晏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朝服衬得他眉眼凛冽孤绝,立于殿心之中,不避不躲、不惧不退。
他坦然承认私情,却字字守住苏家清白。
“臣心悦苏知鸢,纯属一己私心,与朝堂无关,与派系无关,与苏太傅为官立身、秉公持正,更无半分牵扯。”
“若陛下以为这份心动逾矩、失度、失礼,所有罪责,臣一人独担。”
“但臣绝不允许,一己风月倾心,污一代忠臣清名,毁一户书香门庭。”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震得满堂人心翻涌。
苏文渊立在原地,周身一震,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他为官半生,见惯朝堂凉薄、人心算计、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从未见过这般痴勇之人。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明明只需缄默自保,便可避过风口浪尖。可萧景晏偏偏不愿。
他宁可自曝私情、授人以柄,也要护住苏家满门清白,护住他女儿一生名节。
少年风骨,赤诚滚烫,胜过万千朝堂伪善君子。
一旁的沈敬之早已面色惨白、浑身发凉。
他今夜筹谋、步步紧逼,本想借儿女私情扣死苏家结党营私的罪名,一举倾覆太傅府。
可万万没想到,萧景晏非但没有遮掩躲闪、慌乱辩驳,反倒坦然认爱,主动斩断所有攀扯。
私情是真,可结党是假。
心动是实,徇私是虚。
一场绝杀之局,转瞬被破得干干净净。
更可怕的是,萧景晏反手甩出的那一叠罪证,桩桩件件,直指他沈敬之多年祸朝乱政、贪墨结党!
局势彻底逆转,输赢顷刻易位。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至极,眼底翻涌着震怒、审视与复杂。
他盯着殿下孤挺的少年身影,沉默良久,威严的声线缓缓落下,压得整座大殿气息凝滞。
“萧景晏,可知你今日所言,意味着什么?”
君臣之别,勋贵之别,世家礼教,世俗规矩。
他当众认下对文臣之女的倾心,便是将自己最大的软肋暴露于朝野之前,往后无数攻讦、算计、流言,都会死死缠在他与苏知鸢身上。
萧景晏垂眸拱手,语气笃定沉稳,无半分迟疑:“臣知晓。”
“臣愿担所有非议,受所有规训,承所有风波。唯独不愿,清白忠臣蒙冤,无辜之人受累。”
他不怕风雨加身,不怕世人诟病,不怕皇权猜忌。
他只怕,他的隐忍退让、沉默守护,最终换来她满门倾覆、一生坎坷。
帝王深深看他一眼,转而望向惶恐失态的沈敬之,声线冷冽彻骨:“沈敬之。”
“你身为当朝丞相,执掌百官、协理朝政,不思秉公治国、肃清吏治,反倒借市井流言、捕风捉影,构陷忠良、搅动朝局。”
“且自身赃私累累、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朕念你身居相位多年,暂不重罚。即刻罚俸一年,禁足相府自省。所涉账目、党羽、贪墨诸事,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
一声落定,尘埃半定。
沈敬之浑身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心口骤沉,满眼皆是不敢置信。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丞相权柄、朝堂根基,一朝折损,尽毁于今日一朝早朝。
可他不敢辩驳、不敢求饶,只能咬牙伏地,沉声领旨:“臣……谢陛下恩典。”
帝王目光再扫满朝文武,威严震慑:“朝堂议事,论公不论私。往后,谁敢再借闺阁流言、儿女私情,妄议朝臣、搅动是非,以构陷罪论处!”
“退朝。”
钟鼓再鸣,百官跪拜。
一场席卷两府、牵动朝堂的惊天风波,就此暂时落幕。
……
朝堂散去,百官依次退出殿外,步履匆匆,人人神色各异,低声议论不止。
今日金銮殿一幕,太过震撼。
永宁侯当众认爱,一力护下太傅满门,反手重创丞相一党,颠覆了整个朝堂格局。
从此,京中再无人敢轻易揣测、造谣、构陷苏知鸢。
人人皆知,那位冷面寡言、权倾朝野的少年侯爷,将太傅嫡女护得极紧,宁自损其身,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污名。
殿外石阶长风浩荡,吹得朝服衣袂翻飞。
苏文渊驻足回身,看向身侧立着的少年,神色复杂,敬重、动容、愧疚交织缠绕。
“侯爷今日……何苦如此。”
他知晓,萧景晏今日当众坦白心意,看似护住了苏家,实则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皇权猜忌、朝臣非议、礼教束缚,往后数年,他都要因此事步步受限。
萧景晏淡淡收了眼底杀伐,神色平和,语气诚恳:“苏太傅清清白白,不该被俗世权谋拖累。令爱更不该因一场无心心动,背负满城风雨。”
“晚辈之举,只求心安,亦求她安稳。”
一句她安稳,胜过千言万语。
苏文渊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感慨:“侯爷赤诚肝胆,老夫愧不如。”
他半生谨慎、恪守规矩,终究是被世俗礼法束缚,瞻前顾后、步步小心翼翼。可少年人一腔孤勇,敢为爱立誓,敢为公道执剑,坦荡磊落,无畏无惧。
萧景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送苏文渊转身离去。
待旁人尽数走远,林风才低声上前,谨慎禀报:“世子,今日之事传遍朝野,沈清瑶在相府听闻朝堂变故,已然彻底失态。属下查到,她此刻心绪大乱,极有可能再做极端之事。”
萧景晏眸色微冷:“随她。”
“她心魔已深,执念成障,越是溃败,越容易自露马脚。无需刻意打压,只需严密紧盯,不许她靠近太傅府半步,不许她伤苏小姐分毫。”
今日朝堂一战,他已稳住大局,击碎所有明面上的构陷算计。
余下的暗处阴私,不过是困兽之斗,翻不起滔天风浪。
“是。”林风应声领命。
萧景晏抬眸望向远方澄澈天际,长风掠过眉眼,褪去所有冷冽锋芒,只剩绵长温柔的牵挂。
今日他于金銮殿当众认爱,撕开所有隐忍伪装。
从此山海坦荡,他不必再暗处相守、隐秘牵挂。
纵使风波万千、非议满城,他也敢光明正大护她、念她、守她。
知鸢,从此风雨我挡,流言我接,世人非议我来承。
你只管安然度日,岁岁无忧。
……
太傅府,静鸢阁。
日头渐高,暖光洒满庭院,海棠落英随风轻舞,一派安然静谧。
苏知鸢独坐窗前,指尖轻翻书卷,神色恬淡安然。
她晨起练字读书,料理琐事,全然不知今日朝堂之上,早已掀起惊天巨浪,不知有人为她一身孤勇、执剑护家,赌上声名、扛下万难。
昨夜一夜安睡,无梦无扰,她尚且以为,海棠园风波已过,往后只需谨守本分、安分守礼,便可安稳度日。
直至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侍女神色慌张、匆匆入内,声音发颤:“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知鸢指尖一顿,缓缓抬眸,神色依旧平静:“何事慌张?”
侍女喘着粗气,压不住心底震撼,急声禀报:“今早朝堂大乱!丞相弹劾老爷结党徇私,蓄意构陷咱们太傅府!是永宁侯殿下,当庭力保老爷,还、还当众坦言……心悦小姐您!”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苏知鸢浑身骤然一僵,指尖书卷骤然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满堂寂静,风声骤停。
她澄澈温婉的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震颤,心口骤然剧烈酸涩,滚烫的暖意裹挟着绵长的心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当庭力保?当众认爱?
他素来隐忍克制、暗处守护,从不肯将两人牵绊摆上台面,从不愿让她卷入朝堂纷争、承受世人非议。
今日这般骤然坦荡、明目张胆,是为护她,为护苏家满门清白!
他是以一己之名、一身荣辱,挡下倾覆家族的滔天大祸!
晚桃立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哽咽道:“小姐……世子待您,是真的倾尽所有、不顾一切啊。”
从前种种暗处守护、无声兜底、默默挡风,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海棠园流言被悄无声息压下,沈清瑶心腹莫名受惩,次次风波止于无形,次次危难化险为夷。
从来不是侥幸安稳,从来不是风波自歇。
是他,始终立于暗处,为她兜底、为她筹谋、为她厮杀。
今日更是赌上半生声名、朝堂前程,于金銮殿万人之前,坦然认爱,一力承下所有风雨。
苏知鸢怔怔坐于窗前,眼底水光氤氲,心口又酸又热,颤得厉害。
她知晓他深情,知晓他隐忍,知晓他偏爱。
却从未知晓,他的爱,这般坦荡赤诚、这般孤勇无畏。
世人皆惧权术风波、声名尽毁。
唯独他,甘愿为她踏碎风波、自毁声名、逆势而行。
庭院风来,落英纷飞,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昨日她还在默默期许,静待风平、共守流年。
今日他便冲破所有晦暗,昭告天地,予她明目张胆的偏爱、堂堂正正的守护。
苏知鸢缓缓垂眸,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温柔与心疼交织缠绕,滚烫滚烫。
萧景晏,你予我满城守护、一身孤勇。
往后余生,我亦不负你分毫深情。
风雨同舟,祸福共担。
你为我执剑朝堂,我为你静待流年。
这一场昭告天地的倾心,从此,山海可证,岁月可鉴,死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