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云朔坐在监控室里的椅子上,屏幕的光把房间照得苍白。
房间不大,墙面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台显示器,屏幕上的画面分成四个格子,分别显示着博物馆办公区走廊的不同角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放在下巴前面。
画面里吴云倒在走廊里,陈皓辰出现在门口,那个穿工服的清扫工身边环绕着球体,在灯光的映照下迅速移动着。
他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在几秒内播放完毕,然后没有再看第二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拨出去的瞬间,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存储名称的号码,但他手指的移动速度很顺畅,像是已经拨打过很多次了。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你在哪?”居云朔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在外面,和一个朋友在吃饭呢。”居瑾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一些嘈杂的声响,好像是在商场之类的地方,隐隐约约能听到广播声和音乐声。
“不是……我应该说过这几天不要出门吧?”居云朔的语气没有明显加重,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压缩了思考的时间。
“就出来一下,她是个普通朋友,我就见一面,吃个饭就回去了。”居瑾禾的声音没有放低,只是音量稍微减了一点点。
“你不清楚现在情况嘛?现在全明安的人都在找我们。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叶语兰,之前和你说过的,就是那个很乖的女生。”居瑾禾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情愿,像是在应付一个唠叨的长辈,但又不想让他太担心,“放心啦哥,我很快就回去,真的。”
居云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点回来。不要到处跑。”
他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余热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比周围略微温热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盯着显示器上已经静止的画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关掉,起身离开了房间。
明安商业城的人很多。
暑假的午后,商场里空调开得很足,一走进门就能感觉到凉意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和外面闷热的空气形成了清晰的对比。中庭的玻璃穹顶很高,阳光从上方透进来,被钢架结构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光区,落在不同楼层的围栏和地面上。
叶语兰走快了两步,来到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店铺前停下来,低头看着玻璃柜台里摆着的一排银质手链,没有去拿,只是看。
居瑾禾站在她旁边,偏过头:“你觉得哪个好看?”叶语兰想了想:“左边第三个还行,那个环扣的,不复杂。”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在找一个不费劲的话题。
“那就看那个。”居瑾禾笑着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们边走边聊着,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居瑾禾问她想不想喝,叶语兰说前面再看看吧,两个人就继续往前走了。
扶梯上人多,她们并排站着,隔着一个台阶。叶语兰说起了什么,居瑾禾偏过头听着,点点头,没有插嘴。等她说完了,居瑾禾才接了一句:“那你后来还见过他吗?”叶语兰摇了摇头:“没有,就那一次。后来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惊艳我一生而不得的男孩吧~”
她说话的时候拨弄着饮料杯里的吸管,像是在想什么,但没有说更多。居瑾禾没有追问。
她们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是暖色调的灯光,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靠窗的座位还有空的。
叶语兰把手机屏幕递给居瑾禾看:“这家怎么样?评分还可以。”居瑾禾看了一眼,说:“你想吃就进吧。”
她们走进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完单之后等餐的时候,叶语兰坐在座位上翻着菜单,居瑾禾则在看手机。
“你哥呢?不叫他出来一起吃吗?”叶语兰放下菜单,随口问了一句。
居瑾禾把手机锁屏放在桌边,动作很轻:“这个嘛……他有事情,就不来了。再说了,就我哥那性子,来了很毁气氛不是吗?”
餐厅里放着一首不太吵的音乐,钢琴的节奏缓慢,服务员端着餐盘在过道里走动。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聊得不多,偶尔说到一道菜的口感,或者下一站去哪,没有太多的多余话。
叶语兰说她想去城墙那边看看,居瑾禾说可以骑自行车上去,她上次来明安的时候骑过,风景不错,就是太阳大的话会晒一些。叶语兰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这个信息收进去了。
吃完饭她们在商场里继续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拼豆店,叶语兰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橱窗看了几眼,没有走进去。居瑾禾偏过头:“你喜欢拼豆?”
叶语兰摇了摇头:“不怎么会,但看着挺好看的。”她们没有进去,转身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商场外面有一排游览车,是通往附近一条仿古风情街的。车身漆着红褐色,座位上有遮阳棚,司机靠在车头旁边抽烟,看到她们走近,把烟掐了,问了一句“去古街吗,马上走”。
居瑾禾看了叶语兰一眼,叶语兰说“去吧”,两个人就上了车。游览车开得不快,沿着路边缓缓前行,午后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城市道路特有的、混合了柏油与汽车尾气的温热空气。
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行人从眼前经过,车流声和路边的喧闹像是一幅正在匀速播放的长卷,持续地向后移动着。
古街的人比商场那边更多一些。石板路两侧是一些卖手工制品和小吃的店铺,招牌大多是深色的木质,上面刻着店名,用颜料填了字,款式比较老派,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叶语兰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主正在用铜勺在铁板上画一只兔子,动作不快,但线条流畅。
居瑾禾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也没有问她想不想买。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糖画的兔子身上抬起来,扫了一眼摊子后面的店铺,又扫了一眼街道对面的人流,然后落回叶语兰身上。
“这条街还挺热闹的。”她说。
“暑假嘛,人总是多的。”叶语兰随口回了一句,视线还是放在那只正在慢慢凝固的糖画上。
居瑾禾又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一家店铺门口,那里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没有在买什么东西,也没有在聊天,只是站着。
她收回目光,拉起叶语兰的手腕:“走吧,前面还有一家店挺好看的。”叶语兰被她拉走了,糖画没买成,但也没有在意。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段人群比较密集的区域,路边的店铺从手工品变成了餐饮,炒栗子的香味和烤串的烟气混在一起,飘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叶语兰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脚步踩到了一块不平稳的地砖,重心偏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两步,又在原地停住了。
“怎么了?”居瑾禾转过身看着她。叶语兰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看的方向很遥远,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来。
居瑾禾伸手扶住了她,叶语兰的头靠在她肩上,手垂在身体两侧。
居瑾禾的一只手臂扶着叶语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她的指尖还没有触碰到手机的屏幕,一只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腕部。力道不大,但精准。那根针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麻感沿着她的手腕迅速蔓延开来,像是冷水的波纹从触碰点向四周扩散,几秒之内已经散开到了整个手掌和部分小臂。
她的手指在落在手机屏幕之前停下了,指尖离屏幕不到半寸,但已经无法再往前移动哪怕一点距离。
她被几个人围住了。
街对面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了马路,加上她身后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的人影,像是一个布置好的口袋,在她察觉到的时候,袋口已经合上了,没有留出她可以转身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