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田若男闲着无事,便在市三院里里外外转上一圈。往后这里就是她讨生活干活的地方,恰逢新冠疫情管控的特殊时期,院内规矩繁多,她必须提前摸熟周遭环境与进出要求。
田若男站在体育南大街的人行道上抬眼望去,石家庄市第三医院的主楼直直矗立在视野正中,这栋十七层的现代化高楼是整片街区最醒目的建筑。整栋楼宇外层铺满大块深蓝反光玻璃,搭配米白色墙体,楼顶端鲜红的“石家庄市第三医院”大字标牌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侧边还标注着“石家庄市骨科医院”的小字,老远就能辨认出来。
楼前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停车场,私家车、救护车错落停放,红白相间的急救车整齐靠在急诊入口一侧,时不时有穿戴全套口罩、面屏的医护人员快步穿梭。大门入口拉起隔离护栏,分出两条狭长通道,来往看病的人自觉排成两队,挨个停下扫码、测温、登记行程信息,保安裹着口罩守在卡口严格核查,少了往日随意进出的松弛感。宽大的雨棚向外延伸,撑起门诊主通道,院区四周栽着成排的杨树与冬青矮丛,细碎绿意勉强冲淡了消毒水裹挟的压抑气息,远处能望见城市高低错落的居民楼,车流沿着马路缓缓挪动,只是耳边听不见喧闹闲谈,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说话压着嗓音。
整片院区占地开阔,除了主楼,侧边还连着几层低矮的门诊副楼、独立康复诊疗区,急救中心的标识牌立在围墙拐角。前来就诊的人全都捂紧口罩,手里拎着检查袋,陪护家属搀扶着腿脚不便的病人,安安静静排队走向大门,满眼都是疫情之下求医之人沉重又克制的百态光景。
跨进市三院大门,整片院区的全貌完整铺展在眼前。正前方直通主楼宽敞的门诊大厅,挑高穹顶嵌满整齐的白光顶灯,光洁的浅米色地砖能映出人影。大厅里的等候座椅隔位就坐,人们分散落座,不敢扎堆闲聊;导诊台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来回指引路线,墙上挂满防疫须知、科室导览图与健康宣传横幅。大厅左右分出多条通道,往左通往急诊、ICU急救区域,往右直达骨科与康复中心——这也是这座医院最具特色的片区。院内通道两侧摆放绿植,连廊连通各个住院病区,住院楼门禁紧锁,严格执行一患一陪护制度,非陪护人员一律不准随意上楼,只有家属提前报备后,才能隔着围栏递些生活用品。
远处康复治疗区的玻璃窗清晰可见,里面摆着各式理疗器械,患者由固定家属或是护工陪同做复健,全程佩戴口罩不敢摘下。围墙内侧设立独立的120急救出车专区,担架、急救设备随时待命。来往人群步履匆匆:穿白大褂的医生抱着病历本奔走,护士推着输液车穿梭走廊,和她一样的护工搀扶着腰腿受伤的老人慢慢挪步。病患低声的咳嗽、家属压着嗓子的交谈、广播循环播放的叫号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久久飘着消毒液淡淡的味道。抬头环视整座院区,高楼、低层诊疗室、康复花园、停车区域连成一片,既有现代化医院规整冷硬的建筑线条,又藏着特殊年月里普通人求医谋生的细碎日常。
田若男一边闲逛观察来往护工,心里暗自纳着闷。院里护工分出两种工作服,一部分穿着白净的工装,另一小部分却是深紫色的,她初来乍到,摸不透这身衣服的区别究竟在哪,只默默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听院里零星闲聊的护工随口说起,最早这家陪护公司刚进驻市三院的时候,只配发紫色工装,能干上紫衣的都是扛得住累的老手,专门派去ICU、神经内科这类最难伺候的病区。后来住院病患变多,招的护工也跟着增加,重病区塞不下这么多人,就分出普通轻症病房,新加了白色工作服留给新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规矩:紫衣干熬夜受累的重活,白衣看管轻松些的普通病房。
她心里暗自叹气,估摸自己往后怕是讨不到轻巧活。自己这人不会推辞耍滑,干活又踏实肯出力,日后但凡科室里遇上没人愿意接手的麻烦差事,保准都会安排到自己头上,清闲的活儿压根轮不着。眼下她还想不到,之后辗转各个楼层调换岗位,分到手里的果然全都是又熬人又费心的重担。
她总算弄懂,院里的护工并不是医院直招,统一归泰心康护这家外包公司管辖,和外头蹲在路口接单的零散护工有着天差地别。外头单打独斗的散护没人管控,自己联系家属谈价钱,没有固定活计,疫情期间连踏进医院大门的资格都没有;而泰心康护手握医院专属陪护权限,护工需要面试登记、遵守层层防疫规定,由专人统一派活排班。王志林正是这家公司派驻在医院的负责人。面试、分派病人、核算薪资全都由她打理,上岗前扣除中介费也是外包用工的规矩。在这里做事要受医院和公司双重管束,不能私自接私活、乱加价,比起之前松散的陪护工作,约束多了,可胜在活源稳定,不用自己四处奔波找主顾。田若男默默记下这些条条框框,打定主意往后守好规矩,不能出半点纰漏。
。 田若男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清进出卡口、病区分布这些防疫管控的规矩后,去附近超市楼下的餐厅简单吃了饭,返回暂住的病房休息。下午,王志林打来电话,通知她晚上九点正式接岗,一天工钱二百二十元。虽说这份薪资比起之前的平安医院略低,扣掉中介费算下来二者收入基本持平,田若男没料到上岗的差事来得这样快。
晚九点,田若男拉着行李出门了,王二路一直把她送到市三院住院部楼下的大门口,目送着她走进住院部大楼,便返回住处休息了。田若男拉着行李出示健康码,坐电梯上了10楼神经内科。王志林拿出一套2X紫色护工服递给她,田若男到仓库换上走出来。王志林远远地欣赏着她,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欣赏了个遍,说:“若男姐不胖不瘦,穿上挺合适,也挺好看。”田若男摸摸身上质地厚实的紫色工装,羞怯地笑笑:“我也感觉大小肥瘦都挺合适。”王志林伸手拉着田若男往门外走,说:“若男姐,家属已经来了,咱们去面试。”田若男点点头,没说话跟着王志林往前走。
随着,王志林的高跟皮鞋咯噔咯噔有节奏地响起,她们来到第一间观察室。这间观察室就摆放两张病床,是专门用来临时监护病患的地方,磕碰摔伤这类急症病人都要在此留观二十四小时,身体各项指标平稳无恙后,才能够转到普通病房。病床靠背调成七八十度,老太太半窝在床面上静养。屋子墙角安着空调,床头嵌着呼叫铃、吸氧接口,淡淡的消毒药水味裹在微凉的空气里,空间狭小安静,只允许一两名陪护留在屋内,多余家属一律不能进来。
男家属见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急忙本能地站起身来。王志林走上前,介绍田若男说:“哥哥,这个姐姐一直跟我干,她是全活护工,照顾阿姨一点问题都没有。”男家属抬头望着干净整洁,穿着一身工装的田若男连连点头:“好的。好的。”田若男见面试这么简单,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
王志林抬脚咯噔咯噔地走到病人床前,田若男也跟着走到病人床前。这时,只见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太太面皮干瘪发黄,脸上沟壑纵横布满皱纹,脑袋裹着厚厚的纱布,头上一阵阵钝痛磨得她眉头紧紧蹙起,面部微微绷紧扭曲,强忍着痛感安分窝在床头,连换气都放得轻轻的。王志林见状,微笑着温和地喊:“阿姨,以后就由这个姐姐照顾你。”老太太从布满绷带的脸上透出两只小眼睛,望着一身紫色工装的田若男,笑笑说:“好的,好的。”田若男望着家属和病人投向自己期待的目光,初次感到工装带给她最威严和不容小觑的尊重和待遇,就更是对身上的紫色工装心生爱惜和尊重。以前,田若男去家政公司跟客户面试,家政公司通常提前预备至少四个保姆供家属挑选。家属就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自己都挑花了眼。田若男由于年龄偏大,在年轻的保姆遴选当中,根本不占任何优势。可在护工当中,王志林只带她一个穿着工装的护工来,客户没得挑没得选只能是她了。
王志林排完岗,对着病人和家属笑了笑:“阿姨、哥哥,我手头还有事就先去忙了,往后你们尽管把若男姐当成自家孩子使唤,大大小小的活儿都尽管交代她。”田若男应声点头,目送王志林转身查房。她留意到老太太输液袋空了,家属只顾着忧心忡忡,压根没留意这件事,于是她赶忙按下床头呼叫铃。楼道里传来一遍遍清脆急促的播报:1床呼叫,1床呼叫。护士听见声音,拿着药液过来更换。看见田若男,护士微微笑着点点头。田若男也冲护士微笑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护士走了之后,田若男开始了解病人的状况,以便更科学地护理,问:“阿姨,怎么会摔成这样?”男家属看了田若男一眼,低头陷入深深的回忆当中,心有余悸地说:“我母亲自己住,今天上午不小心摔倒,脑袋撞到茶几角就碰成这样了。我们得知赶到,赶上现在特殊时期出行不便,折腾半天才叫来救护车,到医院做完各项体检,这才刚办完住院手续。”田若男忽然很心疼男家属,说:“眼下,疫情管控严格,干啥都不好干。”家属的脸色温和下来,叹道:“这特殊时期闹得,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田若男宽慰道:“咱们普通人安心配合安排就好,好在国家各项保障十分到位,跟着政策踏实走,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男家属认同地点点头:“对,咱们老百姓安心配合就行。”
田若男看病人的嘴唇发干,就用棉签蘸着温开水给她湿润,老太太看着田若男温和轻柔的动作,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过了一会儿,一个六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的女人来了,对男家属说:“你赶紧回家吃饭吧,肯定饿坏了。这里有我和护工师傅两个人盯着就行。”男家属站起身,说:“那我先回去吃饭,有啥事电话联系。”女家属急忙向田若男介绍,说:“这是我哥,他身体不好,得让他休息。我妈摔了,不能把两个人都撩倒了。”田若男心里顿时温暖起来,妹妹对哥哥如此贴心心,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说:“对,你赶紧回家吃饭休息,这里有我和姐两个人就行。”男家属冲田若男笑笑,抬脚走出门外。
送走男家属,田若男就拿两个板凳放在床前,一个给女家属,一个自己坐。她时不时抬头看看液体,再低头看看老太太输液端的手部,没发现异样,就安心坐下来休息。田若男心里清楚面试顺利通过,可真正上手干活,才算是站稳脚跟的开始。照顾摔伤头部的老太太,这是她来市三院干的第一个护工活,这个活将决定她今后在护工行业的地位和前景。所以,这个活无论多难多累,她都得坚持再坚持地干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她不时端起温开水拿棉签给老太太湿湿嘴唇,舌头,老人有时头疼的龇牙咧嘴的。田若男温和地安抚道:“今晚是最难熬得,熬过今晚头疼症状会明显好转。”老太太温和地望着她,没吱声也没否定。田若男转头问女家属,说:“姐,阿姨今年高寿了?”女家属望着天花板,算了算说:“我妈今年92岁了。”田若男忽然惊讶起来;“是吗?这么高寿,阿姨看起来精神还特别好。”女家属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是,我妈精神挺好的。”田若男转头端盆温开水,给老太太擦脸上头上残留的血迹,说:“阿姨,擦干净咱们就舒服一点。”女家属望着田若男轻柔流畅的动作,满意地说:“有你们,我们家属可省心了。”说话间,一个小塑料袋的液体又输没了,田若男再次按了床边的呼叫器,楼道再次响起,1床呼叫,1床呼叫。带着口罩的年轻女护士拿着液体进来换完药,又急匆匆地忙去了。
田若男看老太太安静下来,再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夜里12点多了,说:“姐,你先休息,这都忙活一天了,两个人都耗着也管不上啥事。”女家属浑身的疲乏劲上来了,站起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说:“这一天弄得操的心都碎了,那我先歇会儿。”田若男温和地说:“没事,阿姨有我看着就行。”女家属倒在另一张床上,不一会儿就酣然进入梦乡。老太太也不时合上眼打盹。田若男看看女家属,再看看老太太,紧张的心暂时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