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走廊干净明亮,晨光透过落地窗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片澄澈的光斑。
圣榆中学作为全城顶尖的私立名校,汇集了半数以上的豪门子弟,这里的少年少女看着光鲜得体,心底的攀比与恶意却从来不会少半分。尤其是关于陆时砚的八卦,永远是全校最热门的谈资,而从前的苏晚楹,永远是八卦里最固定的配角。
一路走过去,两侧细碎的目光始终黏在苏晚楹身上。
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有人假装和同伴说笑,余光却不停打量她,字字句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心态。
“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啊?换我被陆少当众那么说,早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装淡定罢了,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呢,毕竟追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彻底冷淡,谁受得了。”
“我赌她撑不过三天,肯定又会主动凑上去哄陆少。以前哪次闹别扭不是她先低头?”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落进耳朵里。
若是以前的原主,早就被这些话刺得浑身僵硬,指尖攥得发白,低着头不敢抬头,连走路都带着仓皇。可现在的苏晚楹,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别人的闲言碎语,从来都伤不了人,真正能困住人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执念与不甘心。
她心态平稳,脚步从容,全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位置偏僻,采光却极好。原主从前总刻意选这个位置,只为了能悄悄斜前方看向陆时砚的座位。
陆时砚坐在班级最前排,靠窗的黄金位置,是老师特意安排的优生座,永远是全班的焦点。
从前的苏晚楹,一节课四十分钟,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偷偷看他。看他低头刷题的侧脸,看他被阳光衬得愈发清冷的眉眼,看他被同学搭讪时冷淡疏离的模样,偷偷心动,默默自卑。
但今天,苏晚楹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干脆利落地拉上半边窗帘。
柔和的光线被过滤得温温柔柔,刚好遮住了斜前方陆时砚的座位视野,彻底切断了所有下意识望向他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端正坐好,翻开书页,眼神专注又认真,周遭所有的喧闹与八卦,仿佛都和她毫无关系。
刚走进教室的陆时砚,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脚步倏然顿住。
少年身形挺拔,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领口规整干净,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走进喧闹的教室瞬间,周遭所有的说话声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以为,他进来的第一视线,要么落在黑板上,要么落在自己的座位上。
没人知道,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扫向了那个靠窗的熟悉位置。
以往,无论他什么时候进教室,总能提前感受到一道炽热又小心翼翼的目光。
是苏晚楹。
她永远是全班最关注他的人,会早早坐好,安安静静等着他进来,眼神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偏爱。哪怕他从不回应,甚至刻意回避,那道目光也从未缺席过十几年。
可今天,没有期待,没有张望,没有小心翼翼的注视。
窗帘半掩,挡住了他的方向。少女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课本,连余光都吝啬分给她分毫。
她好像彻底把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心头那股清晨就萦绕不散的落空感,再次猛地翻涌上来,比刚才在校门口更加清晰、更加别扭。
陆时砚薄唇微抿,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原本从容的步伐,莫名添了一丝沉郁。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桌兼发小陈宇凑了过来,一脸莫名地打量着他:“砚哥,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谁惹你了?”
陆时砚没理他,随手翻开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半点都沉不下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刚才苏晚楹的样子。
不回头、不张望、不期待,平静得像个彻底的陌生人。
陈宇顺着他隐晦的视线往后排瞥了一眼,瞬间了然,压低声音打趣:“我知道了,是不是昨天的事?苏晚楹被全网嘲讽,你随口说了她一句,她闹脾气了?”
在所有人眼里,苏晚楹就是永远不会走的追随者。闹脾气、冷战、不理人,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她先低头认错,主动求和。
陆时砚自己也是这么默认的。
从小到大,无论他怎么冷淡、怎么疏离,苏晚楹从来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真的离开。
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她没闹脾气。”陆时砚淡淡开口,嗓音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赌气的冷漠,不是委屈的疏离,是真的……不在意了。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陌生又别扭,让他极其不适。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苏晚楹彻底沉入了学习状态。
原主的功课落下太多,知识点零散又薄弱,很多基础内容都一知半解。她握着笔,一点点梳理重点、补齐漏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专注又投入。
前世身为大学生的学习底子摆在那里,高中的知识点对她而言并不晦涩,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梳理巩固。
与其浪费时间纠结情爱、内耗自己,不如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只有握在手里的成绩和未来,才是最靠谱的底气。
旁边座位的闺蜜林知夏看了她好几眼,终于趁着读书的间隙,悄悄侧过身,小声开口:“楹楹,你真没事啊?昨天那些流言那么难听,你还发着烧,我都快担心死了。”
林知夏是原主唯一的真心朋友,也是全校唯一一个始终站在她这边、从不跟风嘲讽她的人。
苏晚楹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轻轻摇头:“没事,都过去了,不值得。”
简简单单五个字,云淡风轻,彻底翻篇。
林知夏愣了愣,看着眼前从容淡定的苏晚楹,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变了。
以前的苏晚楹,但凡受一点委屈,都会红着眼眶,闷闷不乐一整天,嘴上说着没事,眼底的难过却藏不住。可今天的她,眉眼舒展,心态松弛,是真的放下了过往的执念。
“你能想通就最好了。”林知夏松了口气,由衷替她开心,“本来就是,陆时砚有什么好的?冷冰冰的,对你又不好,全校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何必吊死在他一个人身上。”
苏晚楹弯了弯眼,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是啊,何必呢。
年少的执念最是无解,可一旦彻底清醒,就会发现,曾经奉为神明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
两人低声交谈的画面,清晰落在了前排陆时砚的耳中。
他背对着后排的位置,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力道不自觉加重,纸张微微褶皱。
她在和别人说笑。
她在坦然翻篇。
她轻轻松松就放下了十几年的执念,唯独把他留在了原地,让他独自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落空与不适。
一整个早读课,苏晚楹全程专注学习,认认真真背书刷题,一秒都没有分心。
而本该专心早读的陆时砚,频频走神,心思全然不在课本上。
他无数次想回头,想看看她的动静,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彻底不在意了。可少年的骄傲和体面,死死困住了他,让他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难点题型,随即抬手点人上台解题:“这道题难度不小,找个同学上来试试,苏晚楹,你来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苏晚楹的成绩常年垫底,基础薄弱,这种压轴难题,她根本不可能做出来。老师点名,也多半是想提点她,或是变相提醒她别再心思不宁、只顾着追逐情爱。
“完了完了,这下要当众出丑了。”
“她肯定不会啊,平时作业都是抄的,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压轴题。”
窃窃私语的嘲讽声再次响起,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换做从前,原主早就慌得手脚冰凉,脸色惨白,站在讲台前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红着眼眶狼狈下台。
但此刻的苏晚楹,只是平静地放下笔,从容起身。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一步步走上讲台。
全班的哄笑声渐渐停下,所有人都抬着眼,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她难堪。
就连林知夏都悄悄捏紧了手心,暗暗替她紧张。
唯独前排的陆时砚,身形微僵,下意识抬眸看向讲台。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知道她成绩不好,习惯性依赖别人,从来不敢上台解题。
可下一秒,站在讲台上的少女拿起粉笔,抬手落笔,动作干脆利落。
一行行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有条不紊地出现在黑板上。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每一步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卡顿和错误。
原本复杂晦涩的压轴难题,被她拆解得简单通透,步骤完整,答案精准无误。
全班瞬间死寂。
刚刚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脸上的嘲讽僵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常年垫底、上课走神、只会追着陆时砚跑的苏晚楹,居然能轻松解出全班大半优生都拿不下的压轴题?
数学老师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称赞:“非常好!步骤完整,思路清晰,解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进步太大了!”
苏晚楹放下粉笔,微微侧身,语气清淡得体:“谢谢老师。”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卑微,整个人干净又耀眼,从容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从容走下讲台,全程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炫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落在全班所有人眼里,却颠覆性十足。
这一刻,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今天的苏晚楹,好像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而前排的陆时砚,死死盯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黑眸沉沉,心底的震动久久无法平息。
原来她不是笨,不是学不会。
从前只是因为,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他身上。
如今她收回所有偏爱,不再围着他打转,终于活成了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样子。
这一刻,陆时砚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
失去她的偏爱,好像是他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