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势转南的那一刻,苏青衣睁开了眼。
她靠在木屋门边已有两个时辰,指尖始终搭在剑柄上,不曾松开。门外五人布下的封锁阵纹依旧运转,灵力如蛛网般缠绕在林间,稍有动静便会激起警兆。她不能动,也不敢动。江晚舟靠在墙角,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左眼边缘那道血纹时隐时现,像是某种力量在体内缓慢挣扎。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正午的日光斜照进屋内,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移形符的灰痕。昨夜她没用,因为一旦激发,必被感应。但现在,对方已形成合围,僵持只会耗尽她的真气。她必须赌一次。
她轻轻将鲛绡帕子覆在江晚舟额前,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极弱,但未断。她咬牙,右手悄然掐诀,将最后一丝真气注入脚底,压住即将溃散的隐息屏障。
窗外,一名执事起身换防,脚步落在腐叶上发出轻微响动。就是现在。
她猛然抬手,袖中一道残存的障眼符甩出,直扑屋顶梁木。符纸炸开瞬间,幻化出一道人影跃向屋后树梢。四名执事齐齐抬头,其中两人立刻追出。
苏青衣没有迟疑,翻身撞破身后那扇早已腐朽的窗棂,背起江晚舟滚入荆棘丛中。断剑从他腰间滑落,她顺手抄起,塞回他手中。荆棘划破她的手臂,鲜血渗出,但她顾不上包扎,只死死压低身形,贴着地面爬行十余丈,才敢稍稍喘息。
追兵很快发现中计,怒喝声自木屋方向传来。符傀启动,空中浮现出三道巡逻光影,沿着林间小径来回扫视。她屏住呼吸,将江晚舟护在身下,借着藤蔓与乱石遮掩气息。直到那三道光掠过头顶,远去无踪,她才缓缓撑起身子。
“再走一段。”她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她背起他,沿着枯溪逆流而上。此处已近南岭边缘,地势陡峭,山路难行。江晚舟体温极低,呼吸微弱,几次在她背上抽搐,似有魔气翻涌。她只得一边前行,一边以真气渡入其经脉,勉强稳住心脉。每渡一次,她自身便虚弱一分,脚步也愈发踉跄。
入夜时分,他们越过断魂崖裂谷。底下深不见底,雾气翻腾,仅有几根残损的铁索横跨两岸。她踩着断裂的石阶下行,足底打滑,险些坠落。最终攀住一根铁索,拖着江晚舟爬至对岸。当他被平放在岩石上时,唇角已泛起青紫。
她撕下裙摆一角,裹住他冻伤的脚踝,又将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自己只剩单衣,冷风穿体,牙齿微微打颤。但她不敢睡。南疆虽为禁地,正道少涉,却也多毒虫瘴气,稍有不慎便是死局。
第二日清晨,他们在一处山坳短暂停留。她寻到一株半枯的止血草,嚼碎敷在他肋部伤口上。药性苦涩刺鼻,江晚舟在昏迷中皱了皱眉,手指微微蜷缩。她见状,伸手轻抚他手腕,确认脉搏仍在。
“快到了。”她说。
前方山壁渐高,林木更密,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认得这条路——早年随父亲巡边时曾来过一次,地图上标注为“南疆旧道”,通向一片废弃采药人聚居地。那里本无人烟,却因地处绝壁,易守难攻,反倒成了逃亡者的藏身之所。
午后,他们终于抵达那处洞穴。
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完全遮蔽,拨开后才见内里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深处有一块平整石台,显然是早年采药人休憩所用。地面干燥,无明显兽迹,也无灵力残留,是个合适的落脚点。
她将江晚舟安置在石台上,取出随身丹粉,在洞口布下简易避毒阵。粉末混合布条结成三角符网,能阻隔寻常毒虫侵扰。又检查四周,清理碎石与腐叶,确保无陷阱或毒瘴积聚。
做完这些,她终于允许自己坐下。
靠着石壁,她闭眼调息,真气在经脉中艰难流转。损耗太重,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她从怀中取出最后半枚回元丹,碾成细粉,溶于水,以帕角蘸取,轻轻润湿江晚舟的嘴唇。药液滑入喉中,他喉结微动,呼吸略显平稳。
她低声念起清心口诀,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这是宗门基础功法,不涉高深修为,只为安定神识。她一遍遍重复,直到自己的心跳也慢慢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舟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了眼,目光浑浊,片刻后才聚焦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立刻俯身靠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个字:“……走?”
她摇头:“先养伤。”
他又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疑惑,也有挣扎。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无力垂下。她按住他的肩:“别动,你撑不住。”
他闭上眼,眉头紧锁,似在对抗体内某种躁动。她察觉异样,立即将手掌覆上他心口,真气缓缓输入。片刻后,那股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
他再次睁开眼时,已不再试图说话。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然后缓缓闭上,重新陷入昏睡。
她松开手,靠回石壁。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撑了。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失效的隐息玉片,看了一眼,收好。又将鲛绡帕子重新覆在他额前,这才允许自己闭眼。
洞外,风雨渐歇,晨光透过藤隙洒入,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微微倾斜,但仍保持着随时可醒的姿态。
石台上的江晚舟静静躺着,盖着她的外袍,断剑搁在身侧,剑尖朝外。他左眼的血纹又一次浮现,旋即隐去,如同呼吸般微弱而持续。
风吹动洞口藤蔓,沙沙作响。
苏青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