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衣靠在门边,背脊紧贴着朽木,指尖还残留着江晚舟脉搏的微弱跳动。她闭眼调息,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勉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疲惫。屋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灵力波动,可她知道,敌人来了。
三丈之外,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入耳。
一道身影从雾中走出,腰悬执法玉牌,手中长剑未出鞘,眼神却已如刀锋般扫过木屋。他身后陆续现出四人,皆穿天衡剑宗外门执事服饰,掌心隐有符印流转,显然是奉命缉拿要犯的追杀小队。
“苏长老。”为首之人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江晚舟勾结血幽冥,罪证确凿,已被列入诛邪录。此人现藏于此地,还请行个方便,交由我等押回山门问罪。”
苏青衣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脸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站到了门前。
“他尚未定罪。”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宗门律令第一条:无实据者,不得以嫌疑治罪。你们今日若想带人走——”她右手按上剑柄,指节微微发白,“先问过我的剑。”
那人眉头一皱:“苏长老,你身为执法长老,更应知规矩。江晚舟自遗迹而出,周身魔气缠绕,与血幽冥接触长达三日,此等行径,岂是‘嫌疑’二字可蔽?”
“魔气?”苏青衣冷笑一声,“他在遗迹中受创极重,体内真元紊乱,气息不稳,你们便说是魔气?他昏迷至今,连话都说不出一句,你们就敢定他为叛?”
她一步踏出门槛,脚下腐叶裂开细纹。阳光穿过树隙,在她月白襦裙上投下斑驳光影。烟纱随风轻扬,青玉簪在发间微颤。
“我再说一遍。”她横剑于前,剑锋泛起一层淡青色灵光,“在他没有亲口认罪、没有当众对质、没有经过宗门大殿审判之前,谁也不能动他。”
四名执事互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声道:“苏长老这是要抗命?包庇叛徒,同罪论处,你可明白?”
“我不怕担责。”她抬眼,直视对方,“但我怕失道。若今日你们能拿出他背叛宗门的铁证——比如他亲手写下投敌书信,或是与魔修结盟的契约文书——我苏青衣亲自将他绑上问心台,面见诸峰首座。否则——”她剑尖微挑,指向地面,“踏进一步,便是与我为敌。”
空气凝滞。
五人站在门外,五步之距,如隔天堑。
为首的执事脸色阴沉,手中符印悄然催动,一道金线自袖中射出,直扑屋内角落。那是探魂符,专用于查验修士神识是否已被魔物侵蚀。
苏青衣左手疾挥,鲛绡帕子迎风展开,沉水香气瞬间弥漫。帕角轻卷,将那道金线缠住,随即一扯,符纸在半空炸成灰烬。
“执法权在我手。”她冷冷道,“查人,也得依规来。私自施符,越界了。”
那人终于变色:“苏青衣!你莫要执迷不悟!江晚舟身上早有魔种烙印,守旧派诸位长老已有共识,此人留不得!你若再阻拦,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
“正道?”她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什么时候,正道变成不经审讯便可斩杀弟子的暴政了?什么时候,一句‘怀疑’就能抹去一个人十年修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江晚舟仍靠在墙角,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断剑躺在他身侧,剑身沾满泥污,只余一点寒光在昏暗中闪烁。他左眼边缘的血纹隐隐浮现,又渐渐隐去,像是某种力量在体内挣扎。
她收回视线,重新面对门外五人。
“他是我同门。”她说,“也是我认定无罪之人。你们要闯,可以。杀了我,再进去拿人。否则——”她剑势再压三分,灵光暴涨,“今日谁敢上前,我必以执法长老之权,当场格杀。”
寂静再度降临。
五人僵立原地,无人再动。
一名执事低声传音:“队长,要不要召援?南岭巡防队离此不过半炷香路程。”
为首之人咬牙:“不必。她既敢拦路,自有准备。此刻求援,反倒落了下乘。我们只需守住四方,等宗门正式通牒下达,届时她便是护也护不住。”
说罢,他退后三步,盘膝坐下,其余四人分散四方,各自布下封锁阵纹。五道灵力交织成网,将整座木屋围困其中,虽未强攻,却已形成合围之势。
苏青衣站在门前,未退半步。
她闭目调息,真气在剑身流转不息,维持着随时可斩的临战状态。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襟前,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知道,这一战不会立刻爆发,但也不会轻易结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中雾气渐散,日头升高,阳光变得刺眼。她的影子缩在脚下,像一道沉默的锚。
屋内,江晚舟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她曾悄悄传音:“撑住。”明知他听不见,却还是说了。仿佛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握紧鲛绡帕子,指尖触到帕角一处细微的裂痕——那是昨夜替他擦拭血污时,被断剑边缘划破的。
外面有人低声交谈。
“她真会一直守着?”
“不知道。但她既然敢站出来,就不会轻易让步。”
“可江晚舟已经废了。一身修为近乎溃散,救回来也不过是个凡人。她何必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搭进去?”
没人回答。
苏青衣听见了,却没有睁眼。
她当然知道江晚舟快不行了。她也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挡不了太久。但她不能退。
退一步,他就没了。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四方面容冷漠的执事,最后落在那扇歪斜的破门上。门框上方,薄玉片仍贴在那里,灵光几近熄灭,却是她最后布置的隐息屏障残迹。
她伸手,将玉片取下,收入袖中。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符,贴在江晚舟背心。那是移形符,只能用一次,能助人在短时间内脱离追踪。她没现在用,因为用了也没用——外面五人早已布下感应阵纹,一旦激发符箓,便会引来围剿。
她必须等。
等一个他们松懈的瞬间,等一个风向转变的刹那,等一个……她能带着他冲出去的机会。
她侧身半步,右脚微微后撤,面向屋后那扇破窗。窗外是密林深处,荆棘丛生,却是唯一未被封锁的方向。
她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外面五人仍在守候。
没有人说话。
阳光照在剑锋上,反射出一道冷光,落在门槛前的泥地上,像一条划开的线。
苏青衣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林梢,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