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脚踩在湿泥上,每一步都像陷进深渊。他扶着断剑前行,剑尖划过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混着血水渗入泥土。林间雾气未散,天光微明,树影交错如牢笼,压得他喘不过气。右臂的烧伤早已溃烂,布条黏在皮肉上,每一次挪动都扯出钻心的痛。肋下的伤口裂得更深了,呼吸时能感觉到冷风灌进体内,像是有刀在里面搅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绕过了几棵树。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晃动变形,老松的根须像手一样伸向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底。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砸在石块上,整个人向前扑倒。他想撑起身子,可手臂一软,断剑脱手滑出半尺远,只剩指尖还勾着冰冷的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腐叶,闻到一股腥甜的土味。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冒烟。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走……再走……”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胸口猛地一紧,呕出一口黑血,溅在枯叶上,像泼洒的墨迹。
视线越来越暗,耳边嗡鸣不止。他努力睁眼,看到自己的手还在往前爬,指甲抠进泥里,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四肢沉重如铁,连抬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一棵倾斜的老松根部,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坐下去。断剑倒在身侧,剑身沾满泥污,只余一点寒光在晨雾中微微闪烁。
他仰着头,望着被枝叶割碎的天空。灰白的云缓慢移动,像谁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嘴唇翕动,喃喃道:“娘……我……没死……” 声音细若游丝,说完便垂下头,下巴抵在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血顺着额角流下,滑过眉骨,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远处林间有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一道白色身影从雾中走出,脚步轻而稳,踏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苏青衣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面的血痕,顺着那断续的痕迹一路寻来。她手中握着一枚玉符,正微微发烫,指向老松所在的位置。
她走近时,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根旁的人。那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脸色惨白如纸,左眼边缘隐约浮着一丝血纹,已近乎昏迷。她蹲下身,伸手探其鼻息,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弱的呼吸,心头一松。
“江晚舟。”她低声唤了一句,见无反应,立即伸手翻开他的眼皮,又按住腕脉。脉象紊乱,真元枯竭,多处外伤感染,若再拖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淡绿色丹药,捏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丸塞入舌下。随即并指成诀,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灵光,缓缓覆在其胸口。温润真气顺着经脉流入,勉强稳住心脉跳动。
江晚舟喉头动了动,似有所感,眉头皱起,右手本能地抓住身侧的断剑,指节发白。他神志未清,仍以为身处追杀之中,猛地一挣,想要挥剑反抗。苏青衣手腕一翻,轻轻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制住他的动作。
“是我。”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别动。”
江晚舟的手慢慢松开,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苏青衣收回手,继续输入真气,直到他呼吸渐趋平稳,才收功停手。她额角已沁出细汗,脸色略显苍白,显然耗费不小。
她抬头望向林深处,眉头皱得更紧。空气中有极细微的灵波动荡,虽未临近,但方向明确——有人正在快速接近,且人数不少。她不能再耽搁。
苏青衣咬破指尖,鲜血涌出,在掌心迅速画下一道隐息符纹。她掐诀催动,符光一闪即逝。随即她一手扶起江晚舟肩背,将他半抱半拖地架在身上。江晚舟身体僵硬,毫无助力,全靠她一人支撑。她脚步微沉,却走得坚决,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往山坳方向快速移动。
小径崎岖,泥泞难行。她裙摆沾满泥点,月白色的襦裙早已不再洁净。她顾不上这些,只盯着前方。约莫半炷香后,一座低矮的木屋出现在视野中。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显然是废弃已久的猎户居所。
她将江晚舟轻轻放在屋内角落,背靠土墙。随即取出一块薄玉片,贴于门框之上,双手结印,低声念诀。玉片泛起微光,一圈淡不可察的灵力屏障笼罩木屋,隔绝气息波动。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松了口气,靠着门边缓缓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追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她必须保持清醒,守住这最后的藏身之地。
屋内昏暗,只有墙缝透进几缕微光。江晚舟躺在角落,呼吸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濒临溃散。苏青衣起身挪到他身边,再次检查伤势。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清水,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场不该被打断的梦。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这个人,曾是她极力维护的同门,是她父亲口中“心怀异种”的祸根,是宗门通缉令上第一个名字。可她从未信过他会叛。
门外,风忽然停了。林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