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靠在石室冰冷的岩壁上,呼吸轻而缓。他不敢睡,也不敢闭眼太久,每一次眨眼都控制在三息之内。晶石已经熄了许久,整个空间陷入死寂,只有地面裂缝里偶尔渗出一丝灰紫雾气,在低处缓缓流动,像毒蛇吐信。他盯着那团布裹的令牌,它还躺在原地,离他五步远,正好在断剑能触及的范围边缘。
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那是毒刺墙残留的痕迹。他没药可敷,只能用外袍撕下的布条扎紧,压住血口。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气流转滞涩不堪,连最基础的调息都变得艰难。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压制修为,扭曲感知,连心跳都仿佛被晶石的节奏牵引。
但他更清楚,不能乱动。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中回响——令牌自行漂浮,黑雾凝聚成形,一个声音直接钻进识海:“你已被遗弃在此,只为献祭给这死地。”
他当时猛地起身,断剑横在胸前,可一股无形之力压下来,让他膝盖发沉,几乎跪倒。他咬牙撑住,才没跌下去。
“你是谁?”他问。
“你可以叫我血幽冥。”那声音没有情绪,也不分男女,只是平平地落在耳边,“或者,随便叫什么都行。名字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没意义。”
人形轮廓站在令牌前,不高不矮,面目模糊,像是用黑雾勉强拼凑出来的影子。它没有眼睛,却能让江晚舟感到被注视。他握紧断剑,指节发白,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后退。
“你说我被遗弃?”他声音沙哑,“谁遗弃我?”
“不是谁。”血幽冥抬起手,指向四周封闭的石门,“是这座遗迹本身。你以为这是偶然塌陷、误入禁地?错了。从你踏入裂谷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设计之中。那些机关,那些幻象,甚至你看到的壁画——都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困你,耗你,等你精疲力竭,神志溃散,成为阵法的最后一块祭品。”
江晚舟没说话。他在回想进来的路——腐叶堆积的洼地,突然塌陷的地面,滑落时脚下根本没有受力点,就像……被人拽进去的。
“我不信。”他说。
血幽冥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像人,倒像是风穿过枯骨缝隙的声音。“你不信我,可你更不信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它顿了顿,“试试看。用你的剑,劈开一道门。”
江晚舟迟疑片刻,猛然冲出,断剑高举,朝着最近的一道石门狠狠斩下!
“铛——!”
火星四溅,剑刃崩开一个小口,石门纹丝不动。他反手再砍,又是一记重击,可这一次,墙面突然涌出粘稠黑泥,顺着剑身往上爬,速度极快。他急忙抽剑,但黑泥已缠上手腕,带着腐蚀气息,皮肤瞬间泛红起泡。他咬牙甩臂,将黑泥震落,踉跄后退两步,喘着粗气。
“看到了?”血幽冥依旧站着,没动,“这不是你能破的局。出口早已被封死,通道被改道,整座遗迹就是一座活葬坑。你想逃,只会死得更快。”
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黑泥灼出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他慢慢蹲下,把断剑横放在膝上,抬头盯着那团黑影。
“你要什么?”他问。
“现在,只需你的同意。”血幽冥说,“合作。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合作?”江晚舟冷笑,“你是什么东西?鬼?魔?还是某种残魂?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血幽冥走近一步,黑雾微微波动,“你需要的是活路。而我知道怎么走。这令牌不是钥匙,是锁芯。只有我能读取它的反向脉络,找到阵眼所在。但单凭我,无法激活深层通道——需要一个人,一个还活着的、有执念的、能承载力量的容器。那就是你。”
江晚舟沉默。他知道这说法荒谬,可眼前的事实更荒谬——他被困在这里,修为被压,伤势加重,连一块石头都劈不开。继续硬闯,只会把自己耗死在这四方石室里。
“若我答应,你会立刻带我出去?”他问。
“不会。”血幽冥答得干脆,“我会带你去找生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你能否跟上。”
江晚舟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口头约定,算数?”
“对你有用就行。”血幽冥转身,面向石室背面那道窄缝,“先清理障碍。通道深处坍塌了,碎石堵住去路。我们时间不多,地面已经开始渗出黑液,那是阵法进一步激活的征兆。”
江晚舟没动。他还在犹豫。
血幽冥回头,黑雾中似乎有光闪了一下。“你还在等什么?等外面的人来救你?他们已经把你划为叛徒,通缉令贴满山门。没人会找你,也没人想你活着回来。”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江晚舟猛地攥紧断剑,站起身。
他走向碎石堆,用剑尖撬起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手臂因旧伤发作而微微发抖。他咬牙撑住,一点一点挪动石块,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可进度太慢,十分钟过去,只清出不到一尺宽的缝隙。
“你太慢了。”血幽冥说。
黑雾涌出,缠绕上最大的那块巨岩,缓缓将其托起,悬在半空。江晚舟愣住,只见那岩石竟如羽毛般轻,被黑雾推着移向侧边,轰然落地。
“专心清理窄道。”血幽冥说。
江晚舟没说话,加快动作,用断剑刮开碎石间的缝隙,将小块石头一一搬出。两人配合,十分钟内打通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他喘着气,靠在岩壁上,胸口起伏。
“你为何也被困?”他忽然问。
血幽冥站在通道入口,背对着他,身影被黑暗吞去大半。
“同囚一笼,何必问猫鼠谁先?”它说完,率先迈步,走入甬道深处。
江晚舟握紧断剑,跟了上去。
通道狭窄低矮,头顶不断滴下黑色液体,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白烟。空气越来越闷,呼吸间带着铁锈味。前方,血幽冥的身影如同一团移动的黑雾,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影子,只是静静地向前飘。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并列,墙壁上的符文全都熄灭,看不出哪条通向何处。
“走哪边?”江晚舟低声问。
血幽冥停住,黑雾微微波动,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它指向左侧通道:“那边。有风。”
江晚舟皱眉。他没感觉到风。
可当他仔细倾听,才发现左侧通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像是地下河在远处流淌。他点点头,抬脚要走。
“别碰墙。”血幽冥忽然说。
江晚舟收回手。刚才他下意识扶了下石壁,离指尖不到半寸的地方,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浮现,随即裂开,喷出一缕黑焰。
他后退半步,冷汗渗出。
“这地方,每一寸都在杀人。”血幽冥说,“别靠经验判断。这里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
江晚舟点头,不再多言,紧跟其后。
越往里走,地面倾斜越明显,坡度逐渐变陡。他们开始下行,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新的浮雕——不再是祭祀场面,而是一群人被锁链贯穿四肢,吊在空中,下方燃着幽蓝火焰,他们的脸扭曲变形,似哭似笑,口中流出黑水。
江晚舟看得心头一紧。
“别看。”血幽冥说,“那些是失败者的残念。看久了,会影响神志。”
他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前方黑雾的背影。
又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一座圆形石台,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柱底镶嵌着一枚与之前相似的黑色晶石,但颜色更深,近乎纯黑。石台四周有四个凹槽,呈十字分布,其中一个已被填入一块残破的金属片,其余三个空着。
“这就是阵眼之一。”血幽冥说,“我们需要激活它,才能打开通往上层的暗道。但必须双力共鸣——你提供灵力引导,我负责解构封印。”
江晚舟盯着那枚黑晶石,忽然问:“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你就会留在这里。”血幽冥转过身,黑雾中似乎有光流转,“和其他人一样,变成墙上的一幅画。”
江晚舟没再问。他走到石台边缘,看着那个空缺的凹槽,慢慢抽出断剑,用剑柄敲了敲地面。
三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血幽冥。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