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在岩穴中睁眼的瞬间,听见了第三声鹰唳。那声音比前两次更近,穿透林间雾气,直刺耳膜。他没有迟疑,立刻收拢四肢,将断剑横扣在腰后,借着石壁的掩护滑出洞口。左肩伤口随着动作撕裂,血顺着臂膀流进袖口,但他没去管。此刻追兵未至,但天光已微明,再藏下去只会被逼入死局。
他贴着坡底爬行,避开高处视野,朝密林深处移动。脚下腐叶厚积,每一步都陷进半寸,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放慢呼吸,用脚尖先探地,确认无异物后再全脚掌落地。这是青溪镇猎户教他的走法——野猪能嗅到活人的气息,飞禽能听见心跳的节奏。
穿过一片倒木区后,前方出现一处洼地。地面凹陷成碗状,中央堆满枯枝败叶,像是多年无人踏足。他本想绕行,可身后树梢忽然晃动,灰羽灵禽的身影掠过树冠,双目符文闪烁,正朝这边扫视。他咬牙压低身子,从洼地边缘横穿而过。
刚踩上对面土坡,脚下泥土突然松动。
他反应极快,立即后仰欲退,但整片地面已经塌陷。碎石与腐叶轰然下坠,他顺势翻滚,借力卸去冲势,却仍止不住向下滑落。藤蔓擦过手背,划出数道血痕,他一把抓住一根粗藤,身体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上方洞口迅速缩小,尘土簌簌落下,不到十息便彻底封死。
四周陷入昏暗。
他攀着藤蔓落地,站稳后立刻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条狭窄裂谷,两壁陡峭,布满湿滑青苔,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气味,像是铁锈混着腐木,吸进鼻腔后喉咙发干。他屏住呼吸,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幽黄火光照亮前方不足三丈的距离。
裂谷尽头有条甬道,入口被断裂的石柱半掩。他走近查看,发现石柱表面刻有扭曲纹路,线条弯折如蛇,触手冰凉。他不敢用手久碰,改用断剑尖挑开残垣,侧身挤入。
甬道内更为阴冷。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间渗出灰紫色雾气,遇火不燃,却让火焰微微发蓝。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以剑尖轻点前方砖面。走到第七块砖时,头顶传来细微机括声。他猛然扑向左侧,几乎同时,三根石锥自顶部落下,砸在刚才所站位置,碎石四溅。
他伏在地上未动,等尘埃落定才缓缓起身。刚才若不是本能闪避,此刻已被贯穿。他盯着那几根石锥,顶端呈菱形,沾着黑褐色污迹,不知是血还是锈。这地方有人设过机关,且不止一道。
继续前行二十步,前方墙面凸起,左右各有一排铜钉,钉头泛绿。他停下,用断剑拨动最外侧一枚。铜钉下沉半寸,墙面忽然弹出数十根毒刺,带风直扑面门。他急退三步,毒刺擦颈而过,划破衣领。再看那墙,已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作。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发现中间一行砖略高于两侧,且边缘有细小刮痕。他扯下一段藤蔓,绑在断剑前端,横扫过去。果然,中间五块砖同时下陷,对面墙内再次机括作响。他立刻伏地,听清声响来自头顶——这次是落石阵。
巨石滚落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等最后一声撞击消散,他才起身。前方通道已被碎石堵死大半,仅余一人可通过的缝隙。他正要钻入,眼角余光瞥见缝隙深处有影子一闪。
不是人影。
那东西贴着墙根移动,形似蝙蝠,通体漆黑,翅膀展开却不扇动,而是像滑行一般靠近。它口部裂开,露出内里一团黑焰,呼吸间吞吐不定。江晚舟握紧断剑,屏息不动。
那妖物停在离他八尺处,头颅微偏,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它张口喷出一道黑火,直射右侧石壁。火焰触及岩石,竟如活物般蔓延开来,烧出一个焦黑掌印。接着,它转向江晚舟藏身方向,缓缓逼近。
他不能再等。
抽出火折子,迎风一抖,扔向左侧干苔堆。火苗腾起,浓烟骤生。黑焰妖物立刻受惊,振翅后撤,却被烟雾缠住飞行轨迹。他趁机跃出,断剑横斩,削断其左翼。妖物惨叫一声,跌落在地,黑焰熄灭,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堆灰烬。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边嚼边清理断剑上的灰屑。他知道,这种生物不会单独出现。果然,不到半刻钟,又一只从顶部通风口钻下。他早有准备,以火折引燃另一处苔藓,制造烟障,再用断剑虚劈逼退其路线,将其驱赶到机关区。那妖物慌乱中撞上毒刺墙,瞬间被贯穿,黑焰熄灭,同样化为灰堆。
接连解决两只,他精神稍缓,但体力消耗不小。他靠墙坐下,闭眼调息片刻,随即强迫自己起身。前方碎石堆后还有通道,他必须穿过。
挪开几块大石,钻入狭道。越往里走,空气越浊。墙壁上开始出现残破浮雕,刻的是跪拜人形,双手举火献祭,面容扭曲,似痛似喜。他不敢久看,加快脚步。约莫半炷香时间,通道逐渐开阔,最终通向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悬着一块黑色晶石,约拳头大小,静静漂浮在一尺空中。晶石表面布满裂纹,内部有微弱光芒流转,如同脉搏跳动。它散发出一种低频嗡鸣,听得久了,太阳穴隐隐胀痛。
他站在门口未进。地上砖块排列整齐,看不出压力机关痕迹。他捡起一块碎石抛入,落在晶石正下方。石块尚未触地,四周石门轰然落下,厚重岩壁严丝合缝,将出口尽数封死。
他转身冲向最近的一扇门,用断剑撬门缝,却发现接合处已被某种粘性黑泥封住,刀剑难入。他又绕至背面墙壁,找到一道窄缝,伸手探入,指尖触到冰冷岩石——外面已被巨岩彻底掩埋。
他退回室中角落,盘膝坐下。体内经脉因连番闪避与对抗略有震荡,但尚可控。他解开麻衣,检查左肩伤口,血已凝结,无需重新包扎。断剑横放在膝上,随时可出。
目光落在那块晶石上。
它仍在嗡鸣,频率稳定。每当光芒亮起一次,他胸口就感到一丝压迫,仿佛有东西在拉扯五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禁制,也不知此地来历。他只知道,自己暂时出不去。
他闭上眼,耳朵却竖着。
石室安静得过分。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突然,晶石光芒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
那光芒不再是规律闪烁,而是剧烈跳动起来,如同心跳失控。与此同时,地面砖块开始轻微震动,缝隙中再次渗出灰紫雾气,比之前浓烈数倍。
他站起身,握紧断剑。
雾气升腾,在空中凝聚成模糊轮廓。
三个影子缓缓浮现,皆披斗篷,身形歪斜,脚不沾地。它们没有脸,只有黑洞般的空洞望向中央晶石。其中一只抬起手,指向江晚舟所在的位置。
他后退一步,脊背抵住石壁。
断剑横在胸前。
雾影未动。
只是静静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