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贴着老槐树干滑下,脚底踩在湿泥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伏低身子,目光穿过灌木缝隙,锁住前方论道台的方向。晨光已经铺开,山门处的符灯次第熄灭,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向演武场,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他攥紧断剑的柄,掌心被缠绳磨出一道红痕。昨夜记下的线索还在脑中翻腾——暮云归低头接过玉简的动作、黑雾中三人隐匿的气息、那道蛛网般的血纹。这些本该是扳倒守旧派的铁证,只要登上论道台当众揭发,哪怕他们权势再大,也难堵天下之口。
他迈步向前,刚踏出半丈,头顶钟声骤响。
三记。
沉闷,短促,一声比一声急。
这是天衡剑宗发布通缉令的信号。
他猛地顿住脚步,脊背瞬间绷紧。远处高墙上,一张朱砂绘就的大令正被人贴上石碑,两名执法堂弟子左右持幡,口中高喝:“逆徒江晚舟,私通魔道,窃取宗门机密,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即日起全宗通缉,凡见其踪者,立报执法殿,违者同罪!”
风把话音撕碎,送进他耳中。
他没动。
也没逃。
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画像——画中人眉目清晰,正是他自己。左肩处还特意标注了旧伤疤痕,那是三年前在剑冢被坠石所伤留下的印记。连这种细节都列了出来,说明追捕令早已备好,只等一个名头便可宣发。
不是冤枉。
是早就准备好了要除他。
他缓缓后退,背靠残墙,呼吸压得极低。几息之后,一队巡逻弟子快步经过,佩剑铿锵,领头那人腰间挂着执法堂铜牌,目光扫过药圃废墟,冷声道:“仔细搜,首座说了,这等人渣绝不能让他靠近论道台半步。”
脚步声远去。
他闭了闭眼。
原来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站着说话,能将真相摆在众人面前。可现在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宗门高层已经定罪,证据由他们掌握,规则由他们书写。他若现身,不是申辩,而是自投罗网。
不能再往前了。
他睁开眼,迅速环顾四周。药圃西侧有一条废弃排水渠,通往山外野林,是他当年做杂役时发现的隐秘路径。平日无人看管,唯有暴雨时节才会有水流冲刷。他贴着墙根爬行,避开主道巡防,钻入渠洞。
渠内狭窄潮湿,头顶覆满青苔,脚下是淤积的腐叶和碎石。他弯腰前行,断剑横在胸前以防碰撞发出声响。爬出约半里后,前方出现一处塌陷口,他侧身翻出,落在一片荒草丛中。
外门区域已抛在身后。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衡剑宗主峰。九重楼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钟声余音未散。那里曾是他以为的归宿,是他拼死守护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悬他首级之所。
他不再看。
转身走入林中。
林子越来越密,地面湿滑,落叶堆积,每一步都需小心落脚。他左肩的旧伤在剧烈奔跑后再度裂开,血渗出来,浸透麻衣。他停下,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包扎,动作利落,没多看一眼。
空中传来振翅声。
他立刻伏地,藏身于倒伏的巨木之后。一只灰羽灵禽盘旋而下,双目泛着符文光芒,在林间来回扫视。这是执法堂用来追踪气息的猎鹰,专识生人足迹。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地面,借着腐叶掩盖气味。
灵禽飞近,停在不远处的枝头,转头四顾。
他不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直到那鸟鸣叫两声,展翅离去。
他才缓缓起身,抹去脸上沾的泥屑,继续前行。走了一段,遇到一条浅溪,他毫不犹豫踏入水中,沿着溪底行走。水流不深,刚好没过脚踝,能冲走足迹,也能掩盖气息。幼年在青溪镇山中打猎时,父亲教过他这一招——顺水走十里,狗都闻不到你。
他在水底插了根芦苇,露出水面一截,供换气用。听见空中又有振翅声逼近,便沉入水中,静待片刻。等声音远去,才爬上岸。
湿衣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他抖了抖袖子,甩掉积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口中慢慢嚼着,另一半仔细包好重新收起。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有补给。
太阳西斜,林中光线渐暗。
他找到一处浅岩穴,仅容一人蜷身。四周无路,背后是陡坡,前方视野开阔,适合警戒。他捡了些碎石压住伤口止血,又脱下外袍裹住全身,减少热量流失。不敢生火,怕烟雾暴露位置。
夜很快降临。
山中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靠着石壁,闭眼调息,强迫自己休息。可睡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手本能地摸向断剑。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林影漆黑,月光被树冠遮住,只能看见模糊轮廓。他坐起身,望着外面那片黑暗,喉咙发干,心口像压着块石头。
他曾以为进了天衡剑宗,就能查明父母死因,就能堂堂正正活下去。可现实是,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一张通缉令,一句“私通魔道”,就能把他从内门弟子变成人人喊打的逆徒。
他不是魔道。
也没背叛宗门。
他只是想查清真相。
可谁在乎?
守旧派要他死,是为了掩护暮云归;宗门高层默许通缉,是因为不愿动摇根基。在他眼里是公道的事,在他们眼中却是祸乱秩序的举动。
拳头一点点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
他低声说:“我不是魔道……你们为何不信?”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响动。
他没哭,也没吼。只是把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能握住的东西。这把剑陪他擦了三年剑冢,陪他躲过无数次欺辱,也陪他走过今晨这场无声的审判。
他知道,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可眼下,他只能逃。
必须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那张通缉令就不是终点。
他靠着石壁,再次闭眼。
但没睡。
只是睁着眼的时候,愤怒太清晰。
闭上眼,至少还能藏一会儿。
远处,又一声鹰唳划破夜空。
他猛地睁眼,手已按在剑柄上。
没有动。
也没有起身。
只是盯着洞口外那片墨色的林子,听着风里的动静,等着天亮。
断剑横在膝上,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