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国，昆明城。
春日融融，城东的济世堂前，人来人往。
医馆门口挂着块乌木匾额，“济世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南昭新帝慕容璟亲笔题的。门两侧一副对联：但愿世间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
门口排着长队，有拄拐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人，也有穿着短打的汉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粗布裙，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声音清亮：
“大家别急，一个个来。穷苦人家不收诊金，带了药方的直接去后面抓药。”
这是阿萝，叶星彤在南昭收的第一个徒弟。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街对面。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面容清冷淡然，正是青璃。她回身从车里抱出一个三岁多的小团子，穿一身鹅黄小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
后头又下来一个女子，穿桃红衣裙，手里拎着个包袱，笑得眉眼弯弯：“半年没来了，这昆明城倒是又热闹了不少。”
是洛雨烟。
云起趴在青璃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好奇地盯着医馆门口的长队：“娘，那是什么地方？好多人。”
“是医馆。”青璃轻声道，“你大师姨在里面。”
“大师姨是什么人呀？”
“是个……很会治病的人。”
雨烟笑着戳了戳云起的脸蛋：“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你二师叔肯定也在。”
三人往医馆走。到了门口，阿萝迎上来，刚要开口说话，一眼瞥见雨烟，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师叔！您怎么来了？”
雨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不欢迎啊？”
“哪能啊！”阿萝笑得眼睛都弯了，目光又落到青璃身上，好奇地打量着她和她怀里的孩子，“这位是……”
“你六师叔。”雨烟道。
阿萝愣住了。
六师叔？
她跟着师父快十年了，听师父提过栖云谷的七位弟子，也见过三师叔、二师叔，可六师叔这个名号，她只在师父偶尔出神的时候听过一两次。据说这位六师叔一直在谷里，很少出来走动。
她居然见到活的了！
“六、六师叔好！”阿萝脸都红了，赶紧行礼，“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她转身就往里跑，跑太快，差点撞上门槛，惹得雨烟抿嘴笑。
内堂里，叶星彤正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一袭月白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根素银簪子。十年了，她眉目间比从前更柔和，也更沉静了，整个人像一汪温温的泉水。
“老人家，您这是老寒腿，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两副药回去敷着，能缓解不少。这病去不了根，但能让您少受些罪。”
老妇人千恩万谢的。
叶星彤正准备取针，就见阿萝跌跌撞撞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师父！师父！三师叔来了！还、还有六师叔！”
叶星彤手一顿。
六师妹？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还稳着，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
“人呢？”
“就在门口！”
叶星彤站起身，刚要往外走，门帘已经被掀开了。
一个清冷的身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跟着个笑盈盈的女子。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涩。
叶星彤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青璃。
十年了。
十年没见了。
“大师姐。”青璃看着她，声音轻轻的。
“大师姐。”雨烟也叫了一声，笑着。
叶星彤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先伸手摸了摸青璃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像在确认什么：
“瘦了。”她哑着嗓子道，“怎么瘦成这样。”
青璃笑了笑：“没有，都一样。”
叶星彤又转向雨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胖了些。”
“哪能啊。”雨烟鼻子发酸，嘴还硬，“我这是壮实。”
“嘴贫。”叶星彤笑骂了一句，目光落在青璃怀里的孩子身上，声音软了下来，“这是……云起？”
“嗯。”青璃把云起往前递了递，“叫大师姨。”
云起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姨姨，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师姨！”
叶星彤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那动作生疏又珍重，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云起也不认生，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哎。”叶星彤应了一声，声音都发颤了，“好孩子。”
雨烟在旁边看着，笑着打趣：“大师姐，你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当着徒弟的面呢，注意点形象。”
叶星彤横了她一眼，眼眶却还是红的：“就你多嘴。”
她转头对阿萝道：“阿萝，你先照看着前面，我带客人去后面。”
“是，师父！”阿萝乖巧应着，偷偷瞄了眼青璃，心里好奇得不行，这个抱孩子的师叔，看着好年轻，长得也好看。
叶星彤抱着云起，领着青璃和雨烟往后院走。
后院很安静，种着几株玉兰树，树下摆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长剑。
一个男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块布，正在慢慢擦那把剑。他穿着玄色劲装，脊背挺直，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对上青璃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布顿了一下。再扫到雨烟，又顿了一下。
“三师妹，小师妹。”
段飞走过来，声音低沉，比十年前沉稳了许多。
“二师兄。”青璃微微点头。
雨烟挑眉笑：“二师兄，你就不能装得惊喜一点？我们大老远来的。”
“你半年前才来过。”段飞淡淡道。
雨烟一噎：“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段飞没接话，目光移到叶星彤怀里的云起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这是……你和展元的孩子？”
“嗯。”青璃道，“叫欧阳云起。”
段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又怕手太粗吓着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
云起却不怕他，歪着脑袋看他：“叔叔，你是谁呀？”
“我是你二师伯。”段飞的声音放得很轻。
“二师伯好。”云起乖乖叫了一声。
段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雨烟在旁边看得直乐：“行啊二师兄，在这待着，都快成守门石狮子了。”
段飞没理她的调侃，只问：“师父还好吗？”
“挺好的。”青璃道，“就是年纪大了，精神不如从前。这次下山，就是师父让我出来走走，看看大家。”
段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三千人……”段飞顿了顿，还是开口了，“他们如今可还好？”
“都挺好。”青璃道，“秦教头管着，寨子安稳得很。逢年过节还送些山货上来。”
段飞嗯了一声，眼神沉了沉，没再问。
叶星彤抱着云起，招呼几人坐下：“先坐吧，一路辛苦了。阿萝！阿萝！”
“来了师父！”阿萝从前面跑过来。
“去泡壶好茶来，再把厨房里那盘点心端来。”叶星彤吩咐道，又转头看了眼云起，“甜一点儿的。”
“是！”
阿萝跑走了。
几人在石桌旁坐下。阳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年了。
十年前，他们七个弟子还挤在栖云谷的竹屋里，吵吵嚷嚷的。
十年后，大师姐在南昭开了医馆，二师兄守在她身边。青璃有了孩子，雨烟走南闯北。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去处，散在四方。
可坐在一起的那一刻，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云起在叶星彤怀里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来。叶星彤把他放到地上，他就迈着小短腿，跑到段飞身边，仰着小脸看他擦剑：
“二师伯，这是什么呀？”
“剑。”段飞道。
“剑是做什么的？”
“打坏人的。”
云起睁大了眼睛：“那云起长大了也能有剑吗？”
段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能。等你长大了，二师伯亲自给你打一把。”
“真的？”云起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
叶星彤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青璃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暖暖的。
雨烟靠在椅背上，端着阿萝刚端来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叶星彤和段飞之间打了个转，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玉兰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一地的白。
十年的岁月，好像就藏在这满院的花香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