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房间,江闻景立刻拉上厚重窗帘,将外界视线彻底隔绝。
他反锁房门,取出小巧的信号探测器,逐处扫过房间。指示灯稳稳亮着绿光,周遭并无监听设备。
危机暂时解除。江稚鱼紧绷多时的神经骤然松弛,脱力坐进沙发,把脸埋进软枕,一言不发。
林晚秋冷漠的背影、巷口探子阴鸷的眼神,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挫败与后怕缠在一起,像潮湿藤蔓死死勒住心口。
【还是打草惊蛇了。】
【本以为借着摄制组的身份就能顺利行事,终究是想得太简单。楚家眼线必定已经把我们的底细上报,往后监视只会愈发严密。】
江闻景倒来两杯温水,递过一杯给她。他没有落座,贴着窗帘缝隙,警惕望向楼下街道。
“别泄气。”往日的散漫尽数收起,语气沉稳笃定,“她若是轻易接纳陌生人,反而不正常。高度戒备,恰恰说明她心里藏着事。”
江稚鱼捧着温热的水杯,闷闷应了一声。道理她都懂,可心里依旧堵得难受。女孩眼底挥之不去的麻木与惶恐,像细针,一下下刺着她。
“问题出在接触方式上。”江闻景转身倚着墙壁,开始复盘,“拍纪录片、当主角,听着光鲜,可也意味着暴露在众人目光下。她如今只想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这种邀约,对她而言不是机遇,是威胁。”
他走到对面坐下,目光锐利:“你留意过她打工的店铺和穿着吗?能看出她心底仍留着少女的柔软,却被现实硬生生裹上一层硬壳。我们张口就谈理想、谈前途,太过空泛。对连生计都要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这些远不及一顿热饭来得实在。”
江稚鱼抬眼看向他。暖光落在江闻景脸上,褪去明星光环,只剩沉稳可靠。
【三哥说得没错,是我太心急了。】
【我一心想着尽快翻案取证,却忽略了她身处的绝境。在她眼里,我们和那些监视者没有区别,全是来路不明的危险。】
【她身兼两份工,奶茶店结束还要去餐馆洗碗,常常忙到深夜。走夜路连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哪里有心思理会镜头与梦想。】
思绪流转间,江稚鱼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光亮。她挺直脊背:“三哥,我们换个路子。”
深夜十一点半,青川老城区彻底沉寂。
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盏昏黄路灯,在湿冷空气里晕开朦胧光圈。草丛里断续传来虫鸣,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街角的馄饨摊还亮着灯火,是整条街唯一的暖意。煤炉上的铝锅咕嘟作响,沸水翻滚,肉香混着葱姜气息四下漫开,在凉夜里格外勾人。
江稚鱼与江闻景坐在摊前的折叠桌旁,摄像机、三脚架随意靠在一边,俨然刚收工的模样。
江闻景褪去冲锋衣,只穿简单T恤,捏着牙签闲散剔牙,用半生不熟的本地口音和摊主闲聊。
“老板生意不错,这么晚还有食客。”
“都是做邻里生意,给晚归的人添一口热食罢了。”摊主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笑着回话。
江稚鱼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馄饨。薄皮裹着饱满肉馅,骨汤鲜醇,配上虾皮、紫菜与葱花,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驱散满身寒意。
【这才是市井烟火。】
【比起虚无的镜头邀约,一碗热馄饨,或许能让她卸下几分防备。】
她余光望向街口,默默掐算时间。根据打探到的信息,这里是林晚秋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时间缓缓流逝,碗中馄饨渐渐见空。就在心绪渐渐下沉时,一道瘦削身影终于出现在路灯之下。
是林晚秋。
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她头埋得很低,脚步匆匆,仿佛急于融进无边黑暗。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得让人心疼。
路过馄饨摊时,浓郁的香气勾得她脚步下意识一顿。她飞快瞥了眼沸腾的汤锅,喉头轻轻滚动,终究还是攥紧书包带,打算快步离开。
时机到了。
“老板,再来一碗!”江闻景扬声开口,随即转头看向江稚鱼,故作懊恼,“哎,忘了问你,还吃得下吗?”
江稚鱼立刻配合,摸了摸发胀的肚子,连连摇头:“吃不下啦,实在太饱了。”
“这下多余了。”江闻景拍了下额头,像是这时才注意到路旁的林晚秋,语气随和亲切,如同邻家兄长,“同学,这么晚才回家?我们来这边拍东西,收工晚了,一不小心多点了一份。馄饨已经下锅,丢掉可惜,不嫌弃的话坐下来吃碗热食吧,夜里天冷。”
他神态坦荡,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模样松弛又无害。
林晚秋停下脚步,警惕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看清江稚鱼的面容时,眼底戒备瞬间又重了几分——正是白天去奶茶店找她的人。
摊主手脚麻利地将馄饨盛出,白瓷碗里馅料饱满,热气袅袅升腾,鲜香扑面而来。
林晚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碗上,只一瞬便慌忙移开。寂静夜里,肚子发出一阵轻响,清晰可闻。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攥着背带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看着她眼中渴望与挣扎交织,江稚鱼心头一软,起身柔声说道:“吃吧,我们没有恶意,真的只是点多了。”
可这份善意,反倒彻底刺破了林晚秋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受惊的幼兽,满是戒备与愤怒。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他们派你们来的对不对?回去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会说,别再来纠缠我!”
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愤怒尽数爆发,她眼眶瞬间泛红。话音未落,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一头扎进没有路灯的暗巷,拼尽全力奔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江稚鱼和江闻景当场怔住。
周遭重归寂静,只剩汤锅不停的沸腾声,还有摊主疑惑的目光。
江闻景很快回过神,笑着打圆场,只说是小姑娘闹了别扭,随即结账付款。
江稚鱼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碗无人触碰的馄饨上。热气一点点消散,暖意也随之褪去。
她口中默念:他们?指的定然是楚家。
林晚秋分明知晓内情,却被恐惧死死困住。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女孩需要的从不是一碗夜宵,也不是一个出镜机会,而是一处能安心喘息、摆脱威胁的安全之地。
可这条路,眼下根本走不通。
回到酒店,江稚鱼彻夜无眠。林晚秋带着哭腔的嘶吼,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主动接触的办法彻底行不通,再贸然靠近,只会让她愈发封闭自我。
【该怎么办?她像缩在硬壳里的蜗牛,外界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藏得更深。想等她主动敞开心扉,难如登天。】
她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桌上的人物资料。一行行信息掠过,最终定格在家庭成员一栏。
父亲林建国,务工受伤,腿脚不便,靠零散零工维生。
母亲王秀莲,体弱多病,在家做手工贴补家用。
还有一位奶奶,陈桂芳,意外摔伤,正在县人民医院住院。
灵光骤然闪过,一道微弱的思路,在纷乱的思绪里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