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七座商务车驶入青川县城。
江稚鱼倚着车窗,望着沿途不断倒退的街景。
没有京市林立的高楼与玻璃幕墙,这里楼宇低矮,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老旧红砖。沿街店铺招牌褪色泛旧,处处透着浓厚的年代感。空气里混杂着潮湿草木气与柴油味,整座小城节奏缓慢,安静得近乎沉闷。
可这份平静,却让江稚鱼神经绷得愈发紧。
她换上江闻景备好的行头:洗得泛白的牛仔外套,内搭纯棉T恤,下身卡其工装裤,脚踩耐磨帆布鞋。长发简单束成马尾,素面不见半点妆容。
此刻她不再是江家大小姐,只是初入社会、怀揣理想的新人助理——江小渔。
【这地方,安静得太不正常了。】
她目光不动,余光悄然扫视四周。驾车的司机是裴烬安排的本地人,沉默寡言,行事沉稳可靠。副驾上的江闻景戴着黑框眼镜,一身冲锋衣,正低头研究纸质地图,十足专业导演模样。
车子停在县城唯一一家三星级青川大酒店门前。
大堂铺着暗红色地毯,弥漫着陈年烟草与消毒水交织的古怪气味。前台服务员恹恹无神,慢悠悠地办理入住手续。江稚鱼背着双肩包站在厅中,故作好奇打量陈设,实则将整间大堂尽收眼底。
大堂角落沙发处,一名低头看报的平头壮汉忽然抬眼,视线在她与江闻景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再度垂下头颅。
男人身材魁梧,紧身黑T恤被贲张的肌肉撑得紧绷。这身装束与当地湿热气候格格不入,周身气场凶悍,满是侵略性,和小城闲散氛围格格不入。
江稚鱼心头一沉。
【来了。】
心底的警报悄然拉响,如同潜行游戏里,安全信号转为黄色预警。
江闻景办完手续,捏着房卡走来,顺势揽住她的肩膀,神态自然,像照拂后辈的资深前辈。
“小渔,先上楼放行李。下午出去拍些空镜素材。”
话音音量适中,刚好能被周遭人听见。二人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一道视线如细刺般黏在江稚鱼后背,挥之不去。她没有回头,默默记下对方样貌特征。
入住只是开始,监视如影随形。
酒店餐厅里,邻桌两名壮汉划拳饮酒,目光频频斜睨过来。夜里外出吃本地小炒,隔壁独自吃面的男子,一碗面耗了四十多分钟,自他们进门到离开,视线从未挪开。
这些窥探不算凶狠,藏得隐晦,却无处不在。一张无形大网,牢牢罩住他们的一举一动。
【楚家的人果然还守在这里。他们不是在搜寻,是在盯防。盯着林晚秋,也盯着所有外来访客,严防旧事败露。】
江稚鱼握着筷子,食不下咽。她与江闻景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凝着凝重。
二人不动声色,依旧按原定计划行动。次日一早,扛起摄像机、三脚架,以勘景拍素材为由,在县城各处游走。
老街斑驳的石板路、檐下红灯笼,县中校园里嬉笑的学生,河边垂竿垂钓的老者……镜头一一收录。江闻景全心投入工作,调整光圈焦距,随口讲解构图与景别,当真像在悉心教导新人。
江稚鱼也演得恰到好处,认真记录场记、配合打板,偶尔问出几句贴合文艺新人身份的问题。
借着拍摄掩护,二人从校门口公告栏的勤工俭学榜单上,锁定了目标。林晚秋,如今在县城“甜心小屋”奶茶店打工。
下午三点,正是店内客流高峰。江稚鱼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直跳。她在脑中复盘一遍人设要点:神态真诚,语气温和,姿态放低,绝不能流露压迫感。
伸手推开玻璃门,门顶风铃叮当作响。
店面狭小,空气中飘着甜腻的奶精气味。三四名穿校服的学生围在吧台前点单,吧台后,一道身影正低头忙碌。
是林晚秋。
她扎着简单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清秀的脸庞透着病态苍白,眼下乌青浓重。那双年纪轻轻的眼眸里,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只剩远超同龄人的疲惫,以及深入骨髓的戒备。
江稚鱼心口微微发疼。
这本该是在名牌学府里意气风发的姑娘,如今却困在这方寸小店之中。
等几名学生离开,她才走上前。
“你好。”她刻意放柔语调。
林晚秋头也未抬,机械开口:“喝点什么?”嗓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
“我们是纪录片摄制组,想拍摄山区高考生逐梦的故事。在校门口看到你的简介,觉得你很贴合故事原型,想问你愿不愿意参与拍摄?”江稚鱼照着预设台词说道,目光带着期许望向对方。
可林晚秋摇晃雪克杯的动作分毫未停。冰块撞击杯壁的哗啦声响,几乎盖过所有话语。
片刻后,动作骤然停下。她将奶茶装杯封口,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终于,她吐出寥寥数语,语气冷得像杯中冰块。
“我没兴趣,你们另找别人吧。”
话音落下,她转身拿起抹布擦拭台面,用一个僵硬冷漠的背影,彻底回绝了邀约。
态度直白又坚决,四个字:别来靠近。
江稚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普通女孩面对镜头的羞涩或是犹豫,而是被恐惧层层包裹后的自我封闭。
江闻景悄然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第一次接触,以失败告终。
江稚鱼走出奶茶店,午后阳光晃得人眼晕。沮丧算不上强烈,更多的是心疼。她下意识回头望向店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马路对面巷口。
方才蹲在原地抽烟的瘦削男子猛地起身,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嘴唇快速开合,阴沉的目光死死锁定奶茶店门口。
江稚鱼浑身一凉。
【糟了。】
她立刻低下头,伸手拉住江闻景,快步拐进侧边小巷,佯装讨论拍摄路线。
【我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惊动楚家的眼线了。】
这通电话,必然是向上汇报。内容不言而喻:外来摄制组试图接触林晚秋。
寒意顺着背脊一路往上窜。他们本以为自己是布局的猎人,踏入这座小城才明白,从始至终,他们都身处猎物的位置。
这张无形的监视大网,远比想象中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