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落地窗之外,天色悄然沉落。
京市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织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灯海。办公室内只留几盏暖黄落地灯,柔和光晕裹着整张关系图谱,却驱不散图中暗藏的森冷气息。
江稚鱼心绪纷乱,像被搅乱的毛线团,理不出半分头绪。
该如何前往青川县?又该以何种身份露面?
若是顶着豪门大小姐的名头贸然登门,去找一户寻常贫困人家,场面本就突兀。不消片刻,楚家安插在当地的眼线定会将消息传回京城。
打草惊蛇已是万幸,以楚家的狠辣,难保他们不会对林晚秋再度下手,彻底斩除隐患。
裴烬似是看穿了她的迷茫,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未曾挪开,拇指轻轻摩挲,语声沉稳安定人心。
“别急,办法总会有的。先吃饭。”
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江稚鱼这才察觉到空腹的饥肠辘辘,从清晨到此刻,她几乎水米未进,全靠一股心气强撑。
一行人回到江家别墅,餐厅灯火通明。大哥、二哥尚未归家,三哥江闻景却难得端坐桌前。
今日没有工作通告,他一身宽松居家服,摘下了平日用来遮掩样貌的平光眼镜。水晶灯光下,出众的面容愈发惹眼,眉宇间却藏着连日奔波的倦意。
见两人一同进门,江闻景挑眉,目光扫过彼此交握的手,随即不动声色移开,朝江稚鱼招手。
“小鱼,过来。刘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晚餐氛围略显沉闷。江稚鱼提不起胃口,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碗中米饭,脑海里反复推演前往青川的方案,又一次次自我推翻。
“心里有事?”江闻景给她夹了一筷青菜,随口问道。
裴烬代为开口,简明扼要讲清前因后果与眼下困境——需要低调接触林晚秋,搜集证据,同时避开楚家耳目。他隐去了凶险的命案细节,只提及对方动用手段顶替名额一事。
江稚鱼心中感念他的细心,不愿家人无端担忧。
她暗自思索:总不能直接找上门,说自己是来伸张正义的吧?这般说辞任谁都不会相信。眼下最缺一个合理身份,既能在当地自由走动,顺理成章接近林家,又不会引起楚家警惕。
正兀自琢磨,对面喝汤的江闻景忽然放下汤勺,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稚鱼抬眼,撞进他骤然发亮的桃花眼。
“去体验生活。”江闻景唇角扬起兴致盎然的笑意,周身疲惫一扫而空,满眼都是职业特有的亢奋,“这事,我最擅长。”
江稚鱼一时不解。
“傻丫头。”江闻景伸出手指轻点她额头,“你想想,什么人去往偏远县城,走访普通人家,会显得理所应当?”
思路被顺势打开,江稚鱼脱口而出:“记者?或是公益机构的人?”
“太过正式,容易让当地人戒备。”江闻景摇了摇头,随即打了个响指,揭晓答案,“摄制组。我们工作室筹拍一部聚焦山区贫困高考生的公益纪录片,前往青川勘景、寻找故事原型,名正言顺。”
这句话如同一道亮光,驱散了她心中所有混沌。
摄制组!这个身份再合适不过。扛着设备走访各处本就是分内之事,引人注目,却又最不容易引人猜忌。借着采访原型的由头接触林晚秋,更是天衣无缝。
见她眼中亮起光彩,江闻景便知方案可行。他放下碗筷,影帝对角色塑造的较真劲儿尽数显露。
“既然是摄制组,就要配齐全套人马。我亲自带队,对外身份是导演兼制片人。”他看向江稚鱼,神色认真,“至于你,再也不是江家大小姐。”
他起身走到客厅酒柜旁,从抽屉取出一个崭新文件夹,重重拍在餐桌上。
“从现在起,你叫江小渔。”
文件夹里竟是一份完整的人物小传。江稚鱼俯身翻看:二十二岁,京华大学电影学院应届毕业生,功底扎实却缺少实战经验。性格偏向理想主义,内向寡言,观察力敏锐。穿搭以棉麻、牛仔为主,款式朴素耐穿,色调偏灰、蓝、卡其。文末还附上了参考穿搭图,皆是款式简单、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衣衫。
“记牢人设。”江闻景俨然一副片场讲戏的模样,语气严肃,“你不再是出入都有专车的千金,而是为了理想打拼、吃苦耐劳的新人场记。眼神里要带着对纪实创作的热忱,也藏着初入社会的迷惘。遇见不公心生愤慨,但习惯用笔和镜头记录一切。”
他又拿出一沓资料,里面有场记单模板、分镜头解读方法,还有多部经典纪录片的拉片笔记。
“出发前把这些吃透。别到时候连场记板都拿反,当场露馅。”
江稚鱼捧着厚厚的资料,心中感慨。不愧是专业影帝,布置得面面俱到,真假难辨。这个身份,确实毫无破绽。
计划就此敲定。裴烬也认可这套方案,当即做出安排。
“后勤与安保交由我负责。我会安排人手伪装成外联、设备组员提前进驻青川,全程保障安全,提供一切技术支持。”
言语简练,却让人倍感安心。
众人行动雷厉风行。次日,江闻景的工作室便正式官宣,公益纪录片《深山里的蒲公英》立项,勘景目的地直指青川县。
出发前夜,江稚鱼在房间收拾行囊,将送来的几套朴素衣物一一装箱。这些衣衫和衣帽间里的华美服饰摆在一起,格格不入。
房门轻轻敲响,江闻景走了进来。他换上一身黑色休闲装,褪去白日里的轻松模样,神情凝重。
他走到江稚鱼面前,将两样物件塞进她掌心。一支外观普通的钢笔,还有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物件。
“微型录音笔和针孔摄像头,军用规格,满电可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江闻景压低声音,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用法我稍后教你。记住,万事以自身安全为先。”
他指尖微凉,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格外沉实。
“剧本里的反派尚有章法,可楚家不一样。他们若是还在青川布控,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更加狠厉。”
江稚鱼心头一紧,用力点头,将两件设备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青川县在偌大版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此刻却如同巨大漩涡,裹挟着未知的凶险,以及亟待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