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皇权铁律下的母子悲歌
建章宫的铜漏滴到丑时三刻,七十岁的汉武帝刘彻终于从丹鼎前抬起头。眼窝深陷如枯井的他,目光死死盯着案上那方朱砂印泥未干的诏书,宛如一滩凝固的血。一声沙哑的“宣钩弋夫人”,如钝刀刮过生铁,令人生畏。
钩弋夫人赵氏来时,云鬓微松,怀中抱着六岁的刘弗陵。她不过二十四岁,正是“垆边人似月”的好年华。面对天子,她盈盈下拜,带起一缕幽兰香。然而,刘彻没有叫她平身,枯瘦的手指突然钳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精致的骨相。
“你知道朕为何唤你来?”天子的声音如夜枭掠过屋脊。钩弋夫人仰着脸,看见天子眼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猎人收网前的冷酷。她不明白,只能颤声回答不知道。刘彻冷笑,他五十四年帝王生涯,逼儿子刘据自杀,怎会不知一个女人揣着什么心思?他猛地将她推倒在地,六岁的刘弗陵惊醒,哇地哭出声来。钩弋夫人顾不得疼痛,像母兽护住幼崽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凄声哀求。
“正因他是朕的骨肉!”刘彻转身,背影如一头垂暮的苍狼,“朕这皇位,是白骨堆出来的。你年轻,你貌美,你膝下有太子,朕若崩,你今年几何?”钩弋夫人浑身发抖,她终于明白,那方诏书上的朱砂,原是为她准备的鸩酒。
“二十四!”刘彻霍然转身,掷出一卷竹简,“吕后称制时,年不过三十有八。你今年二十四,朕崩后你三十二,正值虎狼之年!你守着幼主,握着玉玺,朝中那些霍光、上官桀之流,哪个不是人精?他们今日跪你,明日便可能睡你!”
钩弋夫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血珠溅上刘弗陵的襁褓。她哭得梨花带雨,发誓绝无此心,愿自毁容貌、入长门冷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只求留母子一条命。
刘弗陵被母亲的血吓到,小手胡乱抓着她的衣襟哭喊。刘彻闭上了眼,想起多年前太液池畔,这个赵地女子向他伸出手,掌心有一枚天生的钩形玉纹。那时他说“此天命在卿”,如今想来,哪有什么天命,不过是死神的伏笔。
“送夫人去掖庭狱。”
钩弋夫人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了。她不再哭,缓缓起身,将刘弗陵交到苏文手中,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整了整衣衫,忽然笑了:“陛下可知,臣妾初见您时,您在甘泉宫狩猎,一箭射穿白狐咽喉。臣妾那时想,这天下竟有如此英武的男子。如今臣妾才明白,您射的不是白狐,是每一个挡在您路上的活物。陈阿娇皇后、太子据、卫皇后、李夫人、王夫人……现在轮到臣妾了。”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到门槛时忽然回头:“陛下,您今日杀我,明日托孤,后日史笔如铁,会写您什么?写您雄才大略,还是写您老来昏聩?”刘彻没有回答。他望着那袭茜素红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黑血。
后元二年二月,长安下了最后一场雪。汉武帝躺在五柞宫的榻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来了霍光。
“霍光,朕要死了。”刘彻的声音有气无力。他示意苏文扶他坐起,从枕下摸出一幅《周公负成王图》缓缓展开。霍光心中轰然一惊:这是托孤!
“朕不要你七年!朕要你二十年!三十年!直到刘弗陵能独自坐稳这张龙椅!”刘彻枯瘦的手指攥住霍光的手腕,他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周公负成王图》上,晕开一片褐色的渍。
“朕再问,若他们不可,你当如何?”刘彻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霍光伏地,脊背绷成一张弓。刘彻暴喝,抓起案上玉镇纸掷去,正中霍光额角:“朕不要你做伊尹,朕要你做大汉的周公!”
他将虎符塞入霍光手中,赐大将军印,命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四人辅政,以霍光为首。刘彻的声音越来越低:“朕再赐你一道遗诏:若刘弗陵不肖,可废之,另择刘氏贤者立之。”霍光骇然抬头。刘彻将一卷黄绢按在他染血的额头上:“这不是恩,是债。朕杀钩弋,是怕她乱政;朕留你,是信你能镇住这朝堂。可朕也怕你们四人联手欺主,怕这大汉的基业,断送在朕的托孤上!”
他抓住霍光的衣领,喘息道:“朕告诉你,朕在地下看着。你若忠心,朕保你霍氏满门富贵;你若生异心……”他没有说完,只是松开手,缓缓躺回榻上。霍光跪在那里,额头的血滴在金砖上,嗒、嗒、嗒,像更漏在数着帝王的最后时刻。他重重叩首,发誓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彻闭上眼,喃喃自语:“朕这一生,开疆拓土,可谓功过三皇,德兼五帝。可朕也杀了太子,杀了皇后,杀了钩弋……朕这双手,沾的血比渭水还多。霍光,你说,朕到了地下,他们会不会找朕算账?”霍光不敢回答,他握着那枚染血的虎符,觉得有千斤重。
后元二年二月丁卯,汉武帝崩。八岁的太子刘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
小小的天子坐在未央宫前殿的龙椅上,冕旒垂在眼前,像一道珠帘将他与整个天下隔开。他看不见群臣的脸,只听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霍光站在御阶之下,抬眼望去,那小小的身影陷在宽大的龙袍里,弱不禁风。
退朝后,刘弗陵被宫人抱回温室殿。他踢掉鞋子,在锦褥上打滚,忽然问身边的侍中:“朕今日说得可对?”侍中赔笑陛下圣明。刘弗陵坐起来,小脸上没有半分稚气:“朕连敦煌在何处都不知道,如何圣明?朕这皇帝,不过是摆在金銮殿上的瓷娃娃:好看,易碎,任人摆布。”
窗外忽然传来霍光沉稳的脚步声。刘弗陵转过身,脸上已挂起天真的笑:“大将军来了!今日可有好玩的?”霍光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分不清那笑容是真是假。
刘弗陵打断霍光的奏报,声音清脆如银铃:“大将军说大逆,便是大逆;大将军说当诛,便当诛。大将军要朕怎么做,朕便怎么做,可好?”霍光霍然抬头,正对上天子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刘弗陵跳下窗台,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他比霍光矮了整整三尺,却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大将军有什么不敢?您敢杀燕王旦的使者,”他忽然俯身,在霍光耳边轻声道:“太甲被放七年,成王摄政七载。大将军打算让朕做几年?”
霍光浑身僵硬。他感到那孩童的气息喷在耳畔,温热而危险。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体里流的是刘彻的血:那个五十四年间将天下玩弄于股掌的男人的血。
“朕不要你死,”刘弗陵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天真的笑容,“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替朕守着这万里江山。朕累了,大将军退下吧。”
霍光退出温室殿时,夕阳正将未央宫的飞檐染成血色。他站在殿阶上,忽然觉得有千斤重。他想起先帝托孤时的眼神,想起钩弋夫人赴死时的背影,想起自己三十年如一日的谨慎,原来他霍光,也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先帝摆在棋盘上、再也取不下来的棋子。
殿内,刘弗陵重新爬回窗台。他望着霍光远去的背影,小手轻轻拍着窗棂,像在拍一首无声的节拍。“母妃,”他对着虚空喃喃,“您说朕该怎么做?是学父皇,做一头孤狼,杀尽所有威胁?还是学现在,做一只金丝雀,在这笼子里唱到死?”
元平元年,汉昭帝刘弗陵崩于未央宫,年仅二十一岁 ,他无儿无女。史书记载霍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可那“归政”二字,不过是史官的春秋笔法。一个二十一岁便驾崩的皇帝,没真正掌过一天权。如果有钩弋夫人制衡他,汉昭帝刘弗陵就不会过得这么凄惨吧?
霍光站在昭帝的梓宫前,气势压人。他权倾天下,让汉昭帝刘弗陵成了傀儡皇帝。
“陛下,”他对着棺椁喃喃,“臣这周公,做得可好?”
棺中无人应答。只有殿外的风,穿过未央宫的千门万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长安城内外,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