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不周山临时行宫灯火次第亮起。回廊间琉璃盏流光摇曳,灵酒醇香混着丝竹乐声,渐渐冲淡了数日前天地对决留下的肃杀之气。
庆功宴设在由观礼台改建的大殿之内。殿体玄黑为底,暗金纹路缠绕梁柱,明珠暖玉高悬穹顶,恢弘殿宇里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嬴政端坐主位,换下那日染血的祭天帝袍,身着玄色常服,衣身暗绣万里江山纹样。他神色松弛,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阶下依序落座,李斯、蒙恬、白泽分列两侧,再往下是此战有功的各方首领与大秦重臣。玉案上灵果鲜润,金樽内琼浆荡漾,满堂气氛热烈昂扬。
“陛下!不周山一战,天道法旨崩碎,万灵倾心归附,乃是亘古未有之伟业!”李斯举杯,面色红润,声音比平日愈发激昂,“如今人道基业初立,当以教化固本。臣恳请陛下下诏,于天下广设人道书院,传人族自强之道,授万灵立身之法,让人道理念深植血脉!”
他放下酒樽,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双手奉于身前:“这是臣与众博士连夜拟定的书院章程与选址方略。臣首推东海之滨,此地乃四海灵脉交汇之处,万族往来频繁。海族新近归降,人心尚需安抚,在此立院,既能宣扬陛下恩德,亦可作为日后经略四海、接引远域生灵的前沿据点。”
蒙恬闻言,沉声附和,声线如金铁相击:“丞相所言极是。东海地处边陲,虽已归附,却难保无宵小窥探,天庭旧部、异心之徒皆有可能作祟。臣请命,书院落定之后,即刻抽调锐士营三千精锐,配全新破法弩与镇灵阵盘,在书院旁修筑永久军寨,与海防水师互为犄角,护教化大业万无一失。”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满心憧憬。人道书院,不止是传道授业之地,更是新秩序扎入天地间的第一根深桩。
嬴政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满怀热忱的面容。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醇厚灵力顺着喉咙淌下,周身暖意渐生。
“准。”他放下酒杯,话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李卿总领书院筹建,蒙恬统筹防务。物资、人手尽可优先调配。东海书院为天下首座,务必筑牢根基,清明教化。”
“陛下圣明!”众人齐齐举杯,欢呼声震彻殿宇。
满堂欢腾之际,殿门旁的阴影微微一动。
赵高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站到嬴政身后三步开外,躬身垂首,脸上堆着恭顺笑意,狭长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光。
他耐心等候,直到嬴政与李斯谈及书院师资选拔的话题告一段落,才上前半步,自宽大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扁圆小盒。盒身流转着黯淡符文,他双手托举,语声细若蚊蚋,唯独嬴政能够听见:“陛下,罗网送来急报,天机频谱异动异常,事关重大,奴婢不敢擅断。”
嬴政脸上笑意未减,目光依旧落在正在补充水师布防策略的蒙恬身上,从容颔首,随后伸出两指,轻轻接过小盒。
指尖触碰到盒体的刹那,表面符文如水波流转,一层禁制无声解开。他没有当场查验,随手将盒子拢入袖中,动作自然如常。
而后他继续与臣属谈笑、举杯,还认真听取了南疆巫族首领,关于利用地脉瘴气培育珍稀药草的进言。
宴席持续近一个时辰,酒酣耳热,众人皆尽兴而归。月上中天之时,嬴政以身体倦怠为由,遣散众人,起身离席。
行至行宫深处的书房,他屏退所有侍从,外殿亦不许旁人靠近。室内唯有明珠柔光洒落,青铜兽炉内青烟袅袅,清心香气萦绕四野。
嬴政这才取出那枚扁圆小盒,一缕神念探入。凭人道权柄开启认证,盒盖应声开启。
盒中没有玉简文书,只躺着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天机绢。此绢撷九天清灵之气织成,可承载加密的天机推演讯息,一旦触碰凡物便会自行消散,隐秘性绝佳。
嬴政以神念裹住绢面,海量讯息瞬间涌入脑海。通篇不见文字,唯有凌乱却指向明确的画面、灵力轨迹与吉凶推演,皆是罗网顶尖望气师与推演士,从紊乱的天机长河中剥离出的碎片。
第一幕画面:庆典次日,天庭巡天司接连发出调令,命雷霆府、斗部部分天兵前往北冥之海清剿上古凶兽余孽。可文书发出不到一个时辰,相关天机痕迹便被一股绵密阴寒的力量彻底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而北冥之海近期,并无凶兽作乱的迹象。
第二幕画面:典礼上保持中立的古老仙族云梦泽一脉,族中一位精通阵法、擅于匿踪的长老,返回云梦仙岛后,本命命灯骤然转暗,灯体未碎,只显迷踪之相。全族搜遍驻地一无所获,天机推演显示,此人最后现身之地,是封神之战后便彻底封禁的南天门旧址碎片空间。
第三幕画面:一缕诡异阴翳,如同墨汁融入清水,在天机层面缓缓扩散。它不强行遮蔽规则,而是借万灵愿力、天地易主带来的天机混沌,巧妙淹没、混淆特定势力的行踪与动向。手法精妙至极,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第四幕推演结果:这批行踪被抹除的天兵、离奇失踪的仙族长老,所有线索最终交汇,指向一处——尚在规划阶段、还未动工的东海人道书院,以及沿途物资输送、人员调派的所有路线。
看到最后一条结论,嬴政眉头微蹙。他闭上双眼,神念沉入怀中温热的玄鉴祖玉。
经雷劫淬炼,祖玉内部规则纹路愈发深邃繁复,此刻一股澄澈力量缓缓流淌而出,循着讯息追溯因果,试图勾勒幕后之人的轮廓。
可回馈而来的,只有一片浓稠不散的混沌。
这并非天道那般浩瀚苍茫的本源混沌,而是有人提前在各大天机节点,布下无数细碎精巧的迷阵与障眼法。环环相扣,借天地乱象化作泥潭,就连玄鉴祖玉,一时也难以穿透。
更令他心生警惕的是,混沌深处,隐约传来一丝极隐蔽的反推演波动。这股力量不强,可对天机演算的理解、手法的刁钻,远非寻常仙神所能企及。
对手藏于暗处,深谙推演之道,还提前布下陷阱。
嬴政缓缓睁眼,宴饮时的温和尽数褪去,双目沉静如冰封深潭,锋芒内敛却慑人。他指尖摩挲着祖玉表面,心中已然勾勒出敌人的模样。
对方不正面争锋,专擅潜行、算计与渗透。目标不是强攻不周山,而是瞄准新生人道秩序最脆弱的嫩芽,如同蛰伏的毒蛇,伺机一击致命。
他将天机绢与玄鉴祖玉一并收好。绢片失去神念庇护,边缘开始缓缓虚化消散。
书房内静悄悄的,青烟笔直升起,至屋顶才慢慢散开。良久,嬴政移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不周山夜风凛冽,裹挟着山巅寒气与远处祭坛残留的灵力扑面而来。山下行宫灯火点点,宴饮的喧嚣隐隐传来,整片天地依旧沉浸在胜利后的祥和之中。
可灯火之外,无边黑暗里,危机早已潜伏。
“赵高。”嬴政语声平淡,听不出情绪。
阴影之中,身影骤然浮现,赵高躬身行礼:“奴婢在。”
“罗网的视线,从天庭主力身上移开。”嬴政语气冷冽,命令清晰分明,“全力追查这批失踪的雷霆府、斗部天兵,紧盯云梦泽族地。凡接触过东海书院选址、物料、名册之人,还有东海水师、沿海郡县、灵脉商队,全部纳入监视范围。”
赵高呼吸微顿,狭长双目中迸出幽冷光芒,夹杂着压抑的亢奋。他深深俯首:“奴婢领命!定将暗处的爪牙一一挖出!”
“动用所有暗桩,启动蚀影协议。”嬴政压低声音,决断果决,“切勿打草惊蛇。只需摸清他们的动向,查清触手究竟伸到了何处,又暗中布下了多少手脚。”
“陛下的意思是……”
“书院要建,东海要稳。”嬴政转身看向赵高,目光锐利如刀,直透人心,“可若是地基之下早已埋好火种,朕便先掘地三尺查个明白。要么填土夯实,要么……一把大火,烧尽隐患。”
他抬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低语声里藏着凛冽杀意:“朕倒要看看,这暗处伸来的黑手,是想毁掉一座书院,还是想斩断整个人道根基。”
“速查。限你最短时日,给朕明确线索。”
赵高双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凉地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奴婢遵旨!定不辱使命!”
身影再度融入黑暗,悄无声息退离。
书房重归寂静。嬴政独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三下。
笃,笃,笃。
轻响落于寂静之中,仿佛敲在命运的鼓点之上。
东海书院的宏图已然铺开,新生人道看似前路光明。可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织就。
他抬手抚过袖中人皇剑的轮廓。
那就拭目以待。
看看新生的人皇之刃,能否斩断暗处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