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天穹的意志,竟因这突兀出现的伤痕,短暂凝滞。
可这份停顿,不过一瞬。
下一刻,凝滞尽数化作彻骨暴怒。
“逆序悖道……当诛!”
那道光华受损、裂痕隐现的天道法旨剧烈震颤。漫天流转、罗列罪状的紫金道纹百川归海,疯了一般向法旨中心汇聚、压缩、交融。
转瞬之间,一个庞大古朴的诛字,占据法旨核心。
此字并非笔墨所书,而是纯粹的天道规则本源显化。一笔一划,皆是通向湮灭的法则锁链,裹挟着毁去一切的威压。
诛字凝成的刹那,九天云海急速退散,露出后方亘古冰冷的天道真空。一点紫黑光芒凭空浮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膨胀。
这绝非寻常雷霆。
雷霆尚有生机,可这紫黑之光,代表着极致的毁灭。
这是天道降下的终极裁决,要将忤逆者连同其因果、气运、时空印记,彻底从世间抹除。
“呜——嗷——!”
灭世气息尚未完全铺开,不周山巅万千生灵已然神魂僵滞。空气停滞,声响湮灭,连光线都被这股黑暗扭曲吞噬。
青云门主张守一只侧目一望,便双目翻白,元神濒临溃散,幸得嬴政一道温煦气流及时护住。
李斯手中玉简不堪威压,“咔嚓”裂开数道深痕。
白泽发出痛苦嘶鸣,周身祥瑞光雨尽数消散,庞大身躯隐隐虚化,本源已然遭到撼动。
东海龙王敖广面色泛出死灰,紧攥龙珠才勉强站稳,眼底翻涌着骇然,更藏着一丝悔意。
这道雷劫,早已超越惩戒,分明是要倾覆天地。
“来了。”
嬴政仰头望向那不断膨胀、即将坠落的紫黑毁灭之力,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他没有运转法力硬抗,没有祭出至宝,连头顶那熠熠生辉、不停震颤的人道华盖,也未曾加固。
他只做了两件事。
反手一送,铿然脆响回荡四野。象征无上杀伐的人皇剑光华内敛,深深刺入祭天高台中央。大半剑身没入石地,仅留剑格在外,剑柄“万民朝拜”的浮雕与台面严丝合缝,宛如归位的密钥。
紧接着,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道古朴拙笨的印诀。没有仙法的精巧玄妙,反倒带着开天辟地的原始蛮横,像是在直接号令脚下山岳大地。
印诀落定,嬴政沉声大喝,声浪与不周山的地脉脉动轰然共鸣:
“不周为证,擎天之志——起!”
“轰————!!!”
地脉深处传来惊天咆哮。
这座屹立万古、连共工怒撞都未曾崩塌的撑天之山,仿佛自亿万年沉睡中苏醒,被注入人皇不屈的意志,整座山体剧烈共鸣震颤。
以祭天高台为中心,一股裹挟岩石尘土、地脉精气的苍青气息直冲云霄。气息古老悠远,兼具顶天立地的气魄,与万劫不摧的韧性。
苍青之力并未四散,在印诀牵引下飞速旋绕,化作一道千丈巨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直通山体本源,吞吐着镇压万物的磅礴吸力。
漩涡刚刚成型,天穹之上的紫黑诛劫已然蓄满威势,撕裂长空轰然落下。
耳畔不闻雷鸣,只余下空间被腐蚀灼烧的嗤响。雷光过境,一道漆黑裂痕久久无法愈合。
灭世雷劫与山岳漩涡,正面相撞。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出现。
这道苍青巨涡如同无底深渊,亦如坚韧海绵。接触的刹那,涡缘大片青芒被毁灭之力蒸散,漩涡本体明暗不定,却始终不曾崩碎。它死死咬住雷光,以缓慢却决绝之势,向下拖拽拉扯。
“嗤嗤嗤——”
雷光与漩涡交触之处,亿万细碎光线不断湮灭,刺耳声响连绵不绝。
不周山在地底深处发出沉闷呻吟,整座山峰剧烈摇晃,山石如雨坠落。高台四周地面大面积塌陷,沟壑纵横,深不见底。
山峦灵气不断外泄,如同流血哀鸣,可它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以亘古承载天地的脊梁,以人皇唤醒的擎天意志,将这道足以抹杀大罗金仙的灭世雷劫,一寸寸拖入山体最深处。
紫黑雷光宛如挣扎的恶龙,终究无力反抗,缓缓没入幽暗涡心,彻底消失。
不周山腹地,连绵巨响此起彼伏,好似远古巨兽吞噬剧毒后不断消化。山体震颤十息之久,才慢慢归于平静。
青芒回落山体,巨型漩涡缓缓消散。
天空中那枚巨大诛字法旨,光芒骤暗过半,边缘裂痕再度扩大。
威震九天的灭世雷劫,竟被不周山硬生生吞了下去。
“就是现在!”
嬴政面色泛白,引动山岳意志对抗天道,已然消耗巨量气力。但他双目亮如寒星,趁着雷劫消散、天道规则出现短暂紊乱的空隙,抓住时机。
插在高台中央的人皇剑,剑格上“史鉴昭昭”的古篆陡然大放光明。
一股直指规则本源的无形力量,以嬴政为桥梁,沿着雷劫开辟的通道,逆流直上。
不是攻伐,而是追溯、探查。
人皇剑史鉴之力,全力运转。
嬴政双眼瞬间化作纯粹金芒,瞳孔之内,画面、文字、规则线条飞速流转、重组、解析。
他透过雷劫的来路,窥见构筑劫罚的天道本源,也看穿了层层遮掩、刻意篡改的历史真相。
尘封万年的真相,就此显露。
“找到你们了。”
嬴政嘴角染血,勾起一抹冰冷笑意。他收敛起剑上光华,将史鉴之力尽数凝于双目,定格那些倒流的历史片段。
随即抬眼,目光穿透云层裂隙,遥遥望向九天之上,仙神云集的凌霄宝殿。
“天庭诸君,且看——”
低声一语,他双手虚托,而后轻轻向外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一道道淡金色透明光束自他眼底、人皇剑、不周山巅升腾而起。光束细如游丝,却蕴含勘破虚妄、直指本心的力量。顺着尚未闭合的规则通道逆流而上,无视云层与天庭结界,精准落向凌霄宝殿。
天庭,凌霄宝殿。
下界逆天一战,让这场盛大法会气氛诡异。殿内仙神心绪各异,惊疑、震怒、沉默交织。玉帝端坐御座,威严面容之下,暗藏阴沉。
就在此刻,无数淡金光束悄无声息穿透殿顶,如细雨微风,尽数没入每位仙神的心口与眉心。
力量毫无攻击性,渗透之力却无人能挡。
“这是何物?”
“是下界逆贼的邪术?”
“不对……这是……”
众仙起初惊惶,本能运转法力抵挡。可光束触及元神,并未造成伤害,反倒化作一面澄澈明镜,照出众人刻意遗忘、或是被天道强行掩盖的记忆与真相。
一位持拂天仙眼前画面翻涌:封神年间,他直言劝谏,只因挡了某位星君的路,便被罗织罪名,打落凡尘历经十世磨难。所谓罪责,不过是对方觊觎他的灵脉道场。
一名金甲神将心神巨震:昔日边关妖魔作乱,他浴血斩杀妖王,反被安上嗜战扰民的罪名,削去俸禄、剥夺兵权。而那妖王,本是天庭权贵坐骑后裔。
一幕幕真相接连浮现。耿直神祇遭排挤,忠良仙人被构陷打落轮回;世间灾劫看似天数注定,实则有天庭势力暗中推波助澜,只为稳固权位、铲除异己。
一桩桩冤屈、一次次篡改、一场场牺牲,尽数被史鉴之力剖开,赤裸裸呈现在所有仙神面前。
“不可能!绝无此事!”有仙官失声大喊,道心剧烈动荡。
“原来当年,竟是这般缘由……”女神祇面色惨白,手中玉如意灵光紊乱。
喧嚣与肃穆尽数褪去,大殿陷入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以及道心受创引发的元神微颤。
不少仙神神色变幻不定,修为浅薄、心性不坚者更是气息紊乱,道心被这无可辩驳的真相,撕开一道清晰裂痕。
“放肆!皆是幻术!此乃下界奸人惑乱人心!”
玉帝厉声呵斥,压抑的怒意中,竟透出几分慌乱。他大袖挥舞,想要驱散金光,可光束早已融入元神,烙印已成,再无挽回余地。
不周山巅。
淡金色问心之光缓缓消散。
嬴政缓缓垂落双手,脸色愈发苍白,气息起伏不定,眼底却灼灼生辉。
借雷劫通道传递真相,他做到了。虽无法亲临天庭,却能清晰感应到,冥冥之中,天庭执掌的天道气运,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紊乱。
他的谋划,已然奏效。
雷劫散尽,天地威压稍减,天空依旧昏暗。
嬴政傲立在狼藉遍地的高台之上,衣袍染血,身姿却如孤峰一般,岿然不倒。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玄鉴祖玉微微发烫。玉表细密的紫色电光缓缓消退,原本繁复玄奥的规则纹路,在吸收雷劫蕴含的天道规则后,变得愈发深邃精妙。
玉佩质感也多出一份厚重,内里力量更显通透。
嬴政握紧祖玉,清晰感知到其中隐匿、推演之力再度精进,更衍生出针对天道规则的解析能力与抗性。
他抬眼望向九天。
那卷天道法旨依旧悬于高空,光芒黯淡,裂痕醒目,核心的诛字模糊不堪,显然力量损耗惨重。
更关键的是,法旨上那股冰冷霸道、不容置喙的意志,如今掺杂了明显的迟疑与动摇。
下达裁决的源头,已然出现裂痕。
嬴政环视周身,看向山下一众劫后余生、心绪复杂的生灵,又望了望掌心温热的玄鉴祖玉,最后目光落向那卷摇摇欲坠的法旨。
他一言不发。
将祖玉收入怀中,而后对着九天之上的法旨,随意拂了拂衣袖。
动作轻浅,宛如掸去衣上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