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光灰蒙蒙压下来,雨还没停透,风裹着湿气灌进井底。阿蛮的手还死死攥着那根软鞭,指节发白,虎口裂开的地方渗出血丝,混着泥水往下滴。她没松手,也不敢动,整个人像从泥里长出来的桩子,只有眼珠还能转——盯着井口。
那女人蹲在井沿上,黑衣贴着身子,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井口边缘的碎石上。她没再说话,只是俯身更低了些,一只脚踩住滑出半边的木板,另一只手仍握着鞭尾,目光从阿蛮脸上扫过,一寸一寸地看。
她看得仔细。破得只剩布条的粗麻衫,肩膀处磨出了洞,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小腿浮肿,裤管烂到膝盖,沾满腐叶和泥浆;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指甲,边缘翻卷发黑,显然是硬抠井壁留下的。可这人眼睛没闭,也没躲她的视线,反倒抬得更高了些,下巴扬起,像不肯低头认罪的囚犯。
苏青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能爬上来吗?”
不是“你还活着?”也不是“别怕”。问的是能不能动,能不能配合。阿蛮喉咙滚了滚,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沫。她想说话,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张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放弃了,改用点头——慢,但用力。
一下,两下。
她点了两次头。
苏青黛没再追问,也没露出半点怜悯或急躁。她只是把软鞭往回抽了一寸,试了试力道。阿蛮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左膝在泥里蹭出一道沟,差点跪倒,但她撑住了,左手猛地插进泥中稳住重心。
绳索绷直了。
苏青黛双足分开,抵住井沿两侧的凸石,腰背下沉,手臂发力,开始一寸寸收绳。皮革摩擦掌心,发出细微的“沙”声。她动作稳,不快也不慢,像是清楚下面这个人经不起猛拉——一扯就散架。
阿蛮感觉到拉力,咬牙撑地。双腿僵得不像自己的,肌肉一阵阵抽搐,但她知道不能瘫。她把鞭子在手腕绕了半圈,缠紧,防止打滑。右腿蹬住井壁一块凸起,左腿勉强抬起,膝盖离地三寸,又落回泥里。第二次,她咬破了舌尖,疼让她清醒,终于把整条腿拖了起来。
她站起来了。半身。
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流,脚掌踩进湿泥,脚趾抠住地面。她没看脚下,只盯着上面那个人的脸。
两人目光撞上了。
苏青黛的眼神没什么情绪,不热也不冷,像夜里擦过刀锋的火光,一闪而定。她在评估,在确认:这人还能动,还有劲,没彻底废掉。阿蛮看不懂那么多,她只知道,这双眼睛没躲她,也没轻视她。没有那种看死人、看灾星、看脏东西的闪避。
她信了。
不是全信,是信这一秒——信这根绳是真的,信这个人不是来补刀的。
她把鞭子又往手里勒了半寸,肩背绷紧,准备借力往上挪。井壁太滑,泥浆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出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塌下去。只要上面那人不松手,她就不撒。
苏青黛也感受到了下面传来的反作用力。不再是被动拖拽,而是有人在挣扎着配合。她嘴角极轻微地绷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继续收绳。
一寸,再一寸。
风从豁口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井口外的世界依旧昏沉,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只有远处雷声余响,闷在云层里。两人谁都没说话,一个在井口拉,一个在井底撑,绳索绷得笔直,泥水从鞭身上滴落,砸在阿蛮肩头,凉得刺骨。
她没抖。
她抬头看着那张脸,雨水顺着对方眉骨滑下,流过鼻梁,滴在唇角。那人在看她,也在听风,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外面有没有动静。可她没撤手,也没催。
她们都在等下一个动作。
阿蛮的左脚终于踩上了第一块能受力的井壁凸石。石头松动了一下,她心头一紧,但没叫,只是更深地掐住鞭子。右脚跟着抬,膝盖顶住另一处凹陷,全身重量一点点从泥里拔起。
她抬头,最后一次看向井口。
苏青黛正低头盯着她,眼神没移开。两人视线再次锁住,谁都没闪。
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在泥里爬的时候,发现上面那双手没抖;是在快撑不住时,看见对方眼睛里没有放弃的意思。
阿蛮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青黛的手,也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