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绳结又断了一根。
木板猛地一滑,半边砸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浪。天光从豁口灌进来,灰白、刺眼,像刀子刮过瞳孔。阿蛮本能闭眼,眼皮抖得厉害,可她咬住后槽牙,硬是把眼缝撑开一条线——她不能再闭眼了,闭一次,就是死路一步。
她盯着那道裂开的天空。
黑影俯身探出,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那人一手按住井沿,另一只手拎着短刃,贴着最后一道麻绳根部一划。绳断,木板彻底倾翻,轰地砸在井口外侧,震得井壁簌簌落土。
风涌了进来。
阿蛮喉咙发干,胸口闷得像压了石碾。她没动,连指尖都没颤。不是不想动,是不敢信。林家不会来人,村里没人敢来,官差更不会管一个被弃女子的死活。这节骨眼上来的,要么是补刀的,要么是看尸首烂成什么样了的。
可那把刀,不是冲她下来的。
黑影蹲下,肩背绷成一道窄弧,黑衣贴身,湿透了也不乱。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张脸。
年轻,冷,眉锋如削。眼睛极亮,扫下来的一瞬,像寒潭投石,直击人心。她没说话,也没问一句“你还活着吗”,目光在阿蛮脸上停了半息,便已确认一切。
下一秒,她解腰间软鞭。
皮革缠绕的长索甩出,鞭梢破空,“啪”地一声落在泥水里,离阿蛮脚尖不过半尺。鞭身蜷曲,像一条刚苏醒的蛇。
阿蛮盯着它。
脑子空了一瞬。她想过一百种死法:饿死、淹死、冻死、被老鼠啃光皮肉。也幻想过有人来,但那都是梦里的事——梦里有热汤,有干净布巾,有人喊她一声“阿蛮”。可梦一醒,全是冷。
现在鞭子就躺在眼前。
她没伸手。她怕一碰,这影儿就散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可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只挤出一点气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裂开,掌心糊满血泥,指甲翻卷,边缘嵌着碎石。这双手昨夜还在抠井壁,想抓出一条出路,最后瘫在泥里,认命等死。
可她记得疼。
昨夜咬唇忍痛,血味还在舌根。疼是真的,那就不是梦。
她挪了一下身子,膝盖在泥里拖出一道沟。左肩抵住井壁,借力往前蹭。骨头咯吱响,腿肚子抽筋似的跳,但她没停。右手抬起来,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先触到鞭身。
凉的,粗的,皮革磨手。
她猛地攥紧。
五指死死缠住,指腹压进纹路里,像是要把自己钉在这根绳上。一股劲从胸口炸开,冲得她眼眶发热。她仰头,望向井口。
那女人正俯身盯着她,眼神没变,还是冷的,可阿蛮知道——她不是来看死人的。
她是要拉人出去。
阿蛮喘了口气,肺里终于灌进点活气。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把鞭子往手里又勒了半寸,虎口崩裂的地方渗出血,混进泥水往下淌。
井口的女人没再动,也没说话。她站着,肩背挺直,一只手还搭在井沿,另一只手虚握,显然在等下面的人准备好。
风从豁口吹进来,卷着湿气,打在脸上。
阿蛮没松手。她盯着那双眼睛,喉咙滚了滚,把所有没出口的话咽回去。
她只知道,这一回,她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