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踩在湿土上的声音,闷得像裹了层布。
阿蛮没动。她还靠着井壁,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冷得骨头缝都发僵。刚才那脚步声一响,她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怕。
怕又是谁回来补个活儿。
林大郎那张嘴还在耳边:“填实点,别让她爬出来。”
林父转身时的背影,连回头瞧一眼都懒得给。
他们不会留她一条命,更不会后悔。来一个,是送死;来一群,是掘坟。
可这脚步……不对。
不是拖着石块来的那种沉,也不是几个人围成一圈说笑骂脏话的那种乱。就一个人,走得急,落地重,停得也突然。就在井口正上方,不动了。
她耳朵动了动,屏住气。
雨歇了,天光灰蒙蒙压下来,井口那圈天比昨夜亮了些,但风还是阴的。她眨了眨眼,视线总算没那么糊。井壁上的水流小了,只剩几道细线顺着裂缝往下淌,滴答打在泥坑里。
头顶没动静。
她慢慢抬起眼皮,脖子酸得像锈住的门轴。右眼凑近那道宽些的裂缝,仰头往上看。
先是看见一双靴子。
沾满泥浆,前头开裂,露出半截破布条。不像林家人的鞋,也不像村里走街串户的货郎。这双靴子旧得狠,底都快磨穿了,可步子稳,站得住。
再往上,只能瞧见半截裤腿,粗布缝的,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人站着,背对着井口方向,看不清身形高矮,但肩是窄的,腰收得紧。
她在心里冷笑:来个人看热闹?还是等着看她断气?
可下一秒,金属碰石头的声音响了起来。
“铮——”
很轻,但利。
她瞳孔一缩。
那不是铲土,也不是砸石板。是刀刃划过什么硬物的动静,短促、干脆,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又一下,“铮”,像是割绳子,或者削钉子。
她脑子里轰地炸开。
封井的麻绳……是用铁箍勒进石缝里的。那绳子浸了油,结实得很。要是有人在外面动它——
不是要加封,是在拆。
她手心突然热了一下,随即被冷风扑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裂着口子,掌心全是血痂和泥垢。就是这双手,拍过墙,喊过人,抠过土,最后瘫在泥里等死。
现在,它开始抖。
她没抬手去擦脸,也没再闭眼装死。她把身体往前挪了半尺,左肩顶住井壁,膝盖撑地,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水里拔起来。动作慢,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叫,但她咬着牙撑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靴子动了。人蹲下了。一道影子斜斜压进井口边缘,遮住了一小片天光。
紧接着,寒光一闪。
她看清了——是一把短刃,不长,刃口泛青,贴着井沿外侧的绳结划下去。动作干净,没犹豫,一刀就断。
她呼吸一滞。
谁会干这种事?
官差不会管一个被弃的女子死活。
里正赵德全巴不得她早点烂在井底,省得日后闹事。
村里那些妇人,远远绕着这口井走,嘴里念着“扫把星”,生怕沾上晦气。
没人该来。
可偏偏有人来了,还拿着刀,在割绑她棺材盖的绳子。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哑响,不是哭,也不是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太久,终于裂了条缝。她没出声,只是把右手抬了起来,不是去拍墙,也不是捂嘴,而是按在胸口。
那里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这一刀之后是生是死。但她知道,这一次,她得睁着眼看清楚。
不管上面是谁,不管接下来是绳索坠下,还是石板砸落——
她不会再闭眼等死了。
井口的绳结又断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