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井壁西北角的裂缝往下淌,像一条条冰冷的蛇钻进衣领。阿蛮站在那道松动的碎石旁,右手指尖还沾着血和泥,掌心火辣辣地疼。她仰头望着井口——那巴掌大的夜空被雷光劈得忽明忽暗,乌云翻滚,水柱倾泻而下,砸在盖板上发出闷响。
刚才那一丝裂动带来的兴奋还没散尽,现在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张了口:“有人吗!”
声音嘶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话音刚落,一道炸雷轰然滚过,把她的话吞得干干净净。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用了全身力气,脖子上青筋暴起。可回应她的只有雨声、风啸、还有井壁水流冲刷的哗响。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再来。
“救——我——”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扯,咬牙切齿地喊。喊到第五次,嗓子开始发紧,像有把钝刀在刮喉管。第七次时,她咳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落在泥水里混成一团浊色。
没用。
外面没人听得见。
她抬手拍井壁,先是用手掌,咚咚作响,节奏急促。拍了十几下,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她换拳头,一下比一下轻,到最后只是机械地碰着石头,像敲一块死肉。
指尖擦过那道裂缝,碎石还在原位,但似乎更松了些?她想再试一次撬动,可手一抖,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泥水里。
脚背已经泡得发白,裤腿湿透贴在腿上,冷得像裹着铁皮。她蜷起身子,抱紧双臂,牙齿打颤。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扑通一声。
一团黑影从井口缝隙跌落,砸进泥浆,溅起大片水花。是只花斑野猫,瘦得皮包骨,毛全湿了,贴在身上像披了层烂布。它落地后猛地一震,四爪扒地,湿毛炸起,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飞快扫视四周。
阿蛮猛地抬头,胸口一窒。
活物。除了她之外,还有别的活东西下来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往前挪了一步,伸手去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走……陪我一下……”
野猫耳朵一抖,转身就往井壁蹿。它后腿发力,在凸起的石棱上一点,身子腾空跃起,前爪勾住一道横向凹槽,接着再蹬一脚,竟沿着尚未完全封死的缝隙往上爬。动作快得像道影子,几下就到了井口边缘。
最后一道闪电劈下时,阿蛮看见它跃出了井口,消失在雨幕中。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滴着泥水。
连猫都不肯待。
这地方脏、臭、死气沉沉,连流浪畜生都嫌晦气。它宁可在暴雨里狂奔,也不愿多留一秒。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心里那点微弱的热,就这么被一只野猫踩灭了。
她靠回井壁,脑袋往后一仰,撞在石头上,嗡的一声响。
闭眼。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不是雷,也不是雨。
是人声。
“克夫妖星!”
“三嫁三死,还不知悔改?”
“白虎命扫把星,不如早死早干净!”
林老太念佛的模样浮出来,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仿佛真能超度她这个“祸根”。林大郎啐口水的样子也来了,咧着嘴笑,说她这种女人死了全家才得安宁。林父呢?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挥挥手就跟丢垃圾一样把她扔进这井里。
他们都说她是灾星。
可谁问过她愿不愿意嫁?谁管过她夜里一个人躺在棺材边哭到睁不开眼?谁替她查过那三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有。
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把她踢出去,好保全林家的“清誉”。
她咽下一口腥甜,眼皮越来越重。
冷从四肢往骨头里钻,呼吸变得缓慢。她不再想爬,不再想喊,连恨都懒得提了。身体像一块被丢弃的木头,泡在泥水里,任它腐烂。
就这样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眼皮合上,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放弃的静止。
然后——
脚步声。
不是雷。
不是落石。
是皮靴踩在湿土上的声音,闷、重、一步一步,踏在井口正上方。
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