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的时候,井口那块千斤石猛地一震。
不是雷声先到,是石头裂开的脆响。一道白光顺着石缝炸进来,紧跟着轰隆一声,整座枯井都抖了三抖。泥灰簌簌往下掉,阿蛮背贴井壁,下意识抬手护住头脸,碎土拍在手臂上,打得皮肤生疼。
她没动。
刚才那一瞬,她以为是林家又派人来加封井口,或是干脆填土活埋。可这动静不对——上面没人说话,没有脚步,也没有咒骂。只有雨,像天被撕开了口子,水柱直灌而下。
头顶的石板偏了半寸,原本严丝合缝的缝隙被硬生生撑开一条斜口。雨水顺着裂缝淌进来,在石面上冲出黑褐色的沟痕。几秒后,哗的一声,整块盖板往下一沉,边缘泥土塌陷,一股浑浊的水流喷射般倒灌进井底。
阿蛮猛地蹬地侧滚,险险避开正下方的冲击区。水花溅起半人高,打湿了她的裤腿和前襟。她喘了口气,抬头看去——井口露出了巴掌大的夜空,乌云翻滚,电光时不时劈一下,照得井内忽明忽暗。
她咧了咧嘴,牙龈发酸。
老天爷也嫌他们做得太绝?还是说,连你也看不下去了?
她没笑出来。
水已经漫过脚背,冰得刺骨。井底本就积着一层烂泥,现在被雨水搅成浆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滑腻的肠子上。她退到井壁西北角,那里有个浅凹,勉强能让她站稳身子。她靠着墙,双手撑在两侧石缝里,试图借力往上探身。
指尖刚抠进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回泥水里。
她咬牙爬起,膝盖磕在硬石上,疼得眼前发黑。再来一次。这次她换了个角度,左脚踩住一道横向裂痕,右手死死抠住上方凸起的石棱。身体腾空了一瞬,可井壁太滑,青苔混着泥浆像涂了油,手指根本使不上劲。她撑了不到两秒,掌心一松,又摔了下来。
第三次,她改用指甲去抠。
指腹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楚。血从指尖渗出来,混进泥水,变成淡红色的细流。她不管,继续往上够。哪怕只多挪一寸,也好过蹲在这儿等死。
可她上不去。
三丈深的井,四面石壁早被雨水泡透,别说攀爬,站稳都难。她靠回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她闭眼,把额头抵在井壁上。
凉。
石头吸走了皮肉的热,也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不能再这么瞎撞。力气耗光之前,必须想明白一件事:哪里最有可能破?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盯着四周。雨水顺着井壁流淌,在不同位置形成不同的水痕。东南侧水流密集,苔藓厚得发黑;西南侧有几道竖向沟槽,像是多年雨水冲刷留下的旧路;北面几乎没水渗入,但石面最光滑,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她的目光停在西北角。
这里的水流较缓,苔藓颜色偏黄绿,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滑腻。更关键的是,有一道纵向裂缝从顶部延伸下来,宽近半指,深不见底。刚才她就是靠着这道缝才勉强站稳。
她伸手摸去。
指尖触到底部时,突然一顿。
那道缝里,卡着一块碎石。边缘锋利,像是从上方崩落的。她用力一抠,石头松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泥水裹住,重新卡死。
她愣住了。
这块石头……是不是比刚才松了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道光,一声响,还有某种震动感,像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她说不清这是哪来的念头。不像回忆,也不像幻觉。就像半夜惊醒时耳朵里残留的梦话,抓不住字句,却记得语气。
她张了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光……响……裂?”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谁教她的?她根本不认识这三个字拼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可它们就这么冒了出来,像是早就藏在她嘴里,只等这一刻吐出来。
她盯着那道裂缝,心跳加快。
如果上面那块盖板真裂了,哪怕只裂一道缝,她就有机会。只要有人路过,只要有人听见动静,只要……
她甩头。
别做梦了。这种鬼天气,谁会来后山?林家人巴不得她早点淹死。
但她不能停。
她把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一遍,像念咒。然后深吸一口气,拖着发颤的腿,重新朝那道裂缝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盲目攀爬。
她先把右脚踩进一道横向凹槽,左手抓住上方石棱,稳住重心。接着,右手缓缓伸向那块松动的碎石。指尖碰到边缘时,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施加压力。
石头晃了。
她心头一跳,加大手劲。
咔——
细微的断裂声响起。碎石猛地一沉,随即整块向下陷去。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移位的声音。
她仰头。
井口的裂缝,似乎……变宽了那么一丝?
她没敢动,怕是错觉。直到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井口——那条缝确实比刚才长了半寸,边缘还往下滴着水珠。
她咧了咧嘴,这次真的笑了。
疼,满嘴血腥,可她笑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希望,但她知道,只要那块石头还在动,她就没输。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站直身子,朝着西北侧井壁,一步一步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