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在头顶，天色黑得像锅底。风没刮起来，空气却闷得人喘不过气，雷声在远处滚着，一场大雨就要砸下来。边陲小镇林家后山，荒草长得比人高，枯井藏在乱石堆里，井口朝天，像个张着嘴的坟。
十八岁的林阿蛮跪坐在井底，背靠着湿冷的井壁。她手脚沾满泥，粗布短打撕了口子，袖口和裤脚全是刮痕。双手刚才被麻绳捆过，皮肉磨破了，血混着汗往下渗。她抬头望着井口，那块厚重的石板已经盖死，只留一道窄缝，透进最后一丝天光。
井外站着三个人。
林父站在两步开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腰杆挺直，脸像石头刻的。他没说话，从头到尾就没开口，只抬了下手，动作干脆得像砍柴。
林大郎咧着嘴笑，满脸横肉挤在一起。他一脚踹在石板边缘，把那千斤重的石头彻底推严实。轰的一声，井底震了一下，碎土簌簌往下掉。他啐了一口，唾沫穿过缝隙落下来，差点砸中阿蛮的脸。“妖星滚进地府去吧！别在这儿祸害活人！”
林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坡上，离井远了些。她闭着眼，嘴里念着经，手指捻动佛珠，一声接一声。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风雷。她像是在超度谁，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事与我无关。
井底静了。
阿蛮猛地站起来，冲到井壁前，拳头狠狠砸向石头。一下，两下，十下。指节撞得生疼，手背崩出血口。她不管，继续拍，用掌根、用手肘、用肩膀撞。井壁滑得要命，全是青苔和湿泥，根本爬不上去。她改用指甲抠，往石缝里挖，指尖裂开，血混进泥里，变成暗红色的糊。
没人回应。
她停了半刻，喘着粗气，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不是嗓子哑，是心里知道——喊也没用。
她慢慢滑坐下去，脊背贴着墙，腿软得撑不住身子。眼睛盯着那道窄缝，光越来越细，乌云彻底吞了天。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疼让她清醒。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抬起手，看着染血的指尖，忽然往前一划，在湿泥地上拖出一道深痕。像刀刻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们说我克夫？那我就活给你们看。你们要我死？我偏要活得比谁都久。
她不信什么命。从小到大，谁都说她是“白虎命”，克父克母克夫，生下来就是灾星。可她爹活着，娘早死了，那是病死的，不是她克的。她嫁过三个男人，两个暴毙，一个淹死河里，都是意外。可没人听解释。宗族开会，一句话定死：女子连丧三夫，必为不祥，当逐。
逐，就是扔进这口井。
她不是没挣扎过。被拖来时踢过，咬过，骂过。林大郎脸上还留着她的牙印。可林父不动，林老太念佛，全村人旁观。没人说话，没人拦。他们怕荒年闹灾，怕天降惩罚，怕一个女人坏了整个林家风水。
所以她成了祭品。
雨点还没落，她已经浑身湿透。不是水，是汗，是血，是井底返上来的潮气。她坐在那儿，呼吸慢慢稳下来，眼神从涣散变得锋利。她不再看井口，也不再看那道缝。她盯着地面，盯着自己划下的那道泥痕。
指甲还在痛，嘴唇还在流血，但她不怕疼。
疼比麻木强。
她缓缓站起身，背抵井壁，抬头直视那片黑暗。石板压着，泥土封着，三丈深，上不去。暴雨将至，雨水迟早灌进来，到时候要么淹死，要么困死。
可她不想死。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在心里说：谁把我关进来，我就让谁不得好过。我不求谁救，也不信鬼神。我只信我自己。
她低头，抓起一把湿泥，握在手里。泥凉，黏，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
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林父走了，转身时没回头。
林大郎笑着走的，踢翻了个瓦罐，碎了一地。
林老太被人扶着，一路念佛，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井底只剩她一个。
天光彻底没了。
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插进地里的铁桩。
雨，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