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没有挂断。
陈书禾那边传来的先是一阵很轻的推门声,接着是鞋底在医院老地砖上快步挪动的擦响,再然后,才是她压得很低的一句:
“别出声,我现在在冷存档右边那道旧补录口外。”
“哪张单?”
陈照野问。
“不是正式单。”
“是夹在退档补录板后头的一张‘冷存边样回看’。”
“抬头是院端自己的,落口却不对。”
沈微白立刻把笔记本抽出来,蹲到第五课桌边就记。
她很清楚,院端这边任何一张“落口不对”的单,只要和第五课 `地面实回记 / B-2` 能扣上,今夜乙版就不是观点争议,而是套账实锤。
陈书禾在电话那头的呼吸比平时快一点。
但不乱。
这是她最可靠的地方。
院端真一出事,她会立刻从姐姐变成那个最懂哪道补录板、哪只旧口、哪张单最会替人背锅的人。
她继续道:
“这张‘边样回看’单,名头写的是七楼冷存档周边样本回稳抽检。”
“可它的落口不是抽检口。”
“是 `右存临补`。”
右存临补。
这不是第一卷里走过的标准口。
可字感太熟。
像专门给那些“暂时不进主账、又要把一口已经碰过边的人或东西先挂回到看似院端内部流程里”的临时回写口。
陈照野问:
“这口以前有吗?”
“有过一次。”
“很早。”
“在妈那次主账拒签前,我翻旧补录板时见过一张半截。”
“后来就没了。”
“今晚又冒出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她顺手又摸了一下那块旧补录板的边。那板子陈照野也见过,外头像普通退档夹板,里侧却多钉了一层薄铁边,专门压那些“不够格进正档、又不肯真丢掉”的临补页。时间一久,铁边和板面中间会积一线发黑的纸灰,只有真有人频繁把旧单抽出来、再塞回去,才会把那道灰磨出断口。陈书禾现在说“又冒出来了”,就说明那道早该连成一线的旧灰,今晚已经被新手重新掰开过。
这就够说明问题了。
不是正常抽检。
是某条早该被封回去的旧补口,又被人临时拉出来了。
沈微白低声问:
“单上写谁?”
陈照野重复给陈书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翻纸声。
“没写人名。”
“只写边样号。”
“号是……”
她停住两秒,像确认自己没看错。
“`B-2`。”
第五课室里,几个人同时静了。
这下不用再猜了。
东弧示范室那份 `地面实回记 / B-2`,和岐零山院端这张 `冷存边样回看 / B-2`,已经直接在编号上扣死。
`B-2` 不是什么东弧内部随便拆出来的课内段名。
它在院端也正在被当作一口可以临时补录、临时回看、临时不进主账的“边样”继续跑。
沈微白几乎是立刻追问:
“签字和时间。”
陈照野代问。
陈书禾这次翻得更快。
“时间是今晚,零点后补写。”
“签字没落全名,只有两截。”
“前一截像院端临补护士签。”
“后一截像外来复核。”
“外来复核那边只留了一个 `D.H.`。”
杜衡。
没得跑了。
东弧示范室里坐着的杜衡,和岐零山院端这张 `B-2` 临补单上的 `D.H.`,在今晚同一时间段里,正用同一套编号、同一条旧边口、同一种“先不进正账”的改写法,给同一件事做两头对账。
费知远在第五课室里听得很清楚,脸色直接沉得发灰。
“院端和示范室串口了。”
“不是第五课自己一头坏。”
“是两边在互相给对方写低值。”
这就更狠了。
第一卷他们一直在防医院和地下站互相借口、互相背锅。
到了第二卷中后段,医院边口和东弧第五课居然已经能隔着地面旧口,拿同一个 `B-2` 编号互相背书。
陈书禾那边像已经把整张单抽出来了。
她声音更低:
“还有一句补记。”
“写在单子背后。”
“什么?”
“`边样不入病账,先归课看。`”
课看。
不是回看。
是课看。
这一下,连东弧第五课和岐零山院端之间那最后一层还勉强能说“只是编号巧合”的遮羞布,都被扯掉了。
岐零山院端这张单,背后已经直接承认:这口边样先不进病账,要先归“课看”。
病区话和课室话,已经正式写到同一张单两面上了。
陈照野声音压得很紧:
“把单留住。”
“别现在交出去。”
“我知道。”
陈书禾几乎是顶着他的话回的。
“问题是,老秦刚才给我递了句话。”
“他说今夜冷存档右边这口,等的不只是回看单。”
“还等一只‘样铃’。”
样铃。
第五课里那只旧课铃,四层那只课铃测试,和现在院端这口样铃,一下全扣到一起。
说明东弧所谓“低阶可辨课”,不是只在东弧楼里演。
它已经准备把一只具体示例铃、或者借铃性质的示例物,顺着 `B-2` 边样口往院端那边落。
一旦样铃到了,乙版就不只是纸面课。
会有真正可在院端边口试跑的低阶示例物。
沈微白立刻抬头:
“必须两头一起卡。”
“东弧这边卡示范。”
“院端那边卡样铃入口。”
“不然杜衡就算第五课过不了整响,也能先把样铃落到岐零山右口。”
陈照野握着听筒,指节一线线绷紧。
“书禾,你那边能堵住哪一口?”
陈书禾没有逞强。
她答得非常实际:
“我一个人堵不住整个冷存档。”
“但右补口和旧补录板之间那条短路,我能先占住。”
“样铃要真从院端进,不可能走主通道。”
“只会走那条不进病账的短口。”
这就够了。
她守短口。
他们守示范室。
只要今夜两边都不让 `B-2` 成课又成样,杜衡这套“东弧写低、院端落样”的链,就得先断一截。
陈照野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却极清的金属铃碰声。
不是病区铃。
不是护士台呼叫。
像某个小而硬的旧铜铃,被人放到了旧补录板外的金属台沿上。
陈书禾当场没出声。
过了半秒,她才极低地吐出一句:
“来得比我想的快。”
“样铃到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