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铁衣腕上那只旧铜圈一扣稳,转骨台里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回拖劲”便真的淡了许多。
不是伤好了。
像是那只手忽然被人从原先那条总想替别人补最后半口的旧手意里,狠狠干拧出来一点。顾铁衣自己先感觉到了,脸上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别这么看我。”老匠头也不抬,“你那只手不是一直能用,只是太会顺旧路。现在先让它不顺。”
顾铁衣冷哼一声,却没反驳。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顺旧路”这三个字落到他身上是什么意思。页后也好、背槽也好、半手也好,他这些年活下来靠的就是那点偏手、旧路和总爱给后头人留半口的习惯。可习惯一旦成了骨里的东西,伤得最重时也最容易继续把人往旧坑里拽。
燕沉舟则盯着那只旧铜圈,越看越觉出门道。
圈不厚,内侧三点半月似的小凹也不像装饰,更像专门卡在腕骨发力时最容易顺手意走偏的三处节位。若真按老匠说的,这玩意儿不只是“箍住”,而是借着骨位、热药和人原本使手的习惯,逼那只手学一种新的发力。
这和修甲一样。
只是这次修的不是甲,是人骨里的“手”。
顾铁衣那边稳住后,偏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不是老匠,也不是外口谁。
是个女人的咳声,干,短,带着点火灰磨过肺的哑。
灰雀耳朵先竖起来:“里头还有人?”
老匠没遮,直接冲后头道:“出来吧。听半天了,再听也听不出一口更便宜的价。”
这话一落,偏室后那层挂着旧骨片和破皮帘的阴影动了一下。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手很稳,端着个浅铁盘。盘里放着两团新碾开的灰药、一截包着湿布的细骨签和三枚大小不一的小铜钉。手后头跟出来的是个女子,年纪约莫二十七八,背不驼,步子却极轻。她穿的不是裙,是一身方便做活的旧灰褂,袖子挽到小臂,右眉尾有一颗极小的痣。脸色不算好,像常年待在山腹里不见足光,可眼睛亮,且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我一眼先看你手里拿没拿活”的警醒。
她先看顾铁衣的腕,再看唐七胸口,最后才把视线落到燕沉舟身上。
“就是他?”
老匠嗯了一声。
“页后断夜里带着残律钉出来的那个。”
这称呼比“燕沉舟”更像在山外立住的第一层名。
不是家世,不是籍,不是门。
是从哪一夜、哪一条旧账里、带着什么东西活着走出来的人。
女子把铁盘往石台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很干脆:“那先别让他碰台心托。”
燕沉舟皱眉:“为什么?”
“你身上那枚残律钉现在太醒。”她道,“转骨台里有三处老托、两口热骨、一道半认路,最怕见这种会主动记账的旧东西。你若现在就去拆托,托后头那件物还没看清你是不是来护活口,残律先把它当‘待记之物’,两边一咬,今天这台就得废一半。”
顾铁衣听完,看老匠一眼:“你这儿现在连挡钉的人都有了?”
女子瞥他一下:“总比当年你们几个去炉城里替别人挡页,回来还得自己咬牙往骨里挑尾强。”
这句不软不硬,却明显带旧账。
顾铁衣居然也没立刻回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骂,最后又咽回去了。
燕沉舟立刻意识到,这女子不只是转骨台里帮手那么简单。
她至少知道顾铁衣、知道炉城、知道“替别人挡页”这层旧事。
“她是谁?”他直接问。
老匠这回没像山外不记名那样先把问题顶回去,反而很平地答了一句:
“薄七。”
灰雀先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们是——”
“不是亲兄妹。”薄老六打断她,“是台里按手序记的辈。”
薄七也不多解释,只把盘里那三枚小铜钉捡起一枚,在指间一转。
“炉城里出来的人,先别急着问姓。山外这一路,很多人能活,就是因为名没先被记死。”
这话和薄老六先前说的一样,像规矩,也像警告。
可燕沉舟这回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到底真叫什么”上。
他看的是她手里那枚铜钉。
铜钉很小,尾端却不是直的,略带一个向内的弯。那弯像极了旧甲铺里给活铰链临时限位的护齿钉,只是更细,也更适合落在人骨或热骨托这种不能乱伤的位置。
薄七注意到他看钉,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会看钉,说明顾铁衣没白养你。”
“这是做什么的?”
“给你。”薄七道,“暂时钉手意。”
“钉哪儿?”
“虎口、腕后、尺骨外沿,三点轮钉。”薄七说得很快,像这东西在她手里已经用过无数回,“你不是问骨轮旧箍么?箍是给废手压旧路的,钉是给新手先学不乱发力的。转骨台里待会儿若真让你摸托,先得把你平日那套修残甲的省力习惯钉一钉。不然你下意识一图快、一图顺,碰到山外这种半活老托,只会先把东西拆坏。”
燕沉舟心里一震。
这便不是单纯治伤了。
这是在动手教。
而且教的不是一招两式,是“手为什么会顺旧路、怎么把骨里的发力改成另一条”的根。
真正的修行味,到这里才第一次在转骨台里露了头。
不是突然天降秘法。
是先从人自己的骨、手、伤、旧认和发力里,一寸寸改起。
薄老六看了燕沉舟一眼,见他没有露怯,也没有急着问“学会了能不能更强”,反而只是低头去看自己那只手平日最顺的几处发力点,眼里终于多了点真正像看后手的意思。
“行。”
“先让薄七替你钉手意。”
“若你三钉后还能稳着把半图上那只暗托摸出个七成不乱,今晚便让你见台心第一口真物。”
这话一出,偏室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连灰雀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单纯“暂时收留你们”。
这是转骨台开始试着把燕沉舟往更里面那层旧匠手路上带。
而燕沉舟只抬头问了一句:
“钉坏了怎么办?”
薄七把铜钉往石台上一点,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坏了就重学。”
“山外这一路,能活下来的手,没几只是天生就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