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铁衣的内尾被挑出第一缕后,转骨台里那股一直绷着的紧,才算真的落下半口。
不是说人就安全了。
而是至少证明这地方不是一张等着再把他们写成件的页。
它更像一个会先挑你骨里烂尾、再决定值不值得留手的山外旧匠点。
老匠做完第一轮挑尾,才把骨刀在药槽边一磕,抬眼看向燕沉舟。
“你们进来半天,到现在还没人问我叫什么。”
灰雀听得一怔,随即撇嘴:“山外旧匠不就爱先不记名么。”
老匠瞥她一眼:“你懂得倒不少。”
“灰河外头、废井边上、旧窑口里讨活,不懂点这套,早死八回了。”
老匠没跟她斗嘴,只淡淡道:
“那便记好了。山外这一路,很多地方先认手,不记名。不是装高深,是因为名一旦写稳了,后头很多账就会顺名找。你们若还拿黑炉城那套‘先问是谁家、谁门、谁册’的习惯往外撞,没出断岳外圈就够死。”
这话像是规矩,也像教。
燕沉舟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叫你?”
老匠把骨刀擦干,像在想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物,半晌才道:
“外头人早年叫我薄老六。”
周四水下意识问:“真名呢?”
纸匠当即侧眼瞪了他一下。
薄老六倒没生气,只看着周四水道:“你若能替我把转骨台里这些人全活着送出断岳山,再回来问,我也许告诉你。”
周四水顿时闭嘴。
这便是山外。
不是谁凶,是很多人的名,真不能先往外说。
顾铁衣靠在热骨槽边,忽然哑声道:“你还活着,倒让我意外。”
薄老六手上不停,像在挑另一缕藏得更深的黑尾,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和燕照那夜都没死干净,我活着也不稀奇。”
一句话,把室里好不容易压平的气又带沉了一层。
燕沉舟盯着他:“你也认识燕照?”
“认识一半。”薄老六道,“他来转骨台,带的从来不是一件完整的好事。可每次他走,留给后来人的路又偏偏总比别人多半口。”
这评价和顾铁衣、纸匠一路给出来的印象几乎全扣上了。
燕照不是好懂的人。
甚至不是好信的人。
可他留的半口,后头又总真能救命。
薄老六替顾铁衣压住第二缕内尾后,终于把那只手从药槽里提了出来。黑纹没全退,只从肘下缩回腕骨边,颜色也淡了些。顾铁衣脸色仍旧惨,却能明显看出那只手不再像先前那样随时会被什么从骨里往回拽。
“三天内别再碰页后回手线。”薄老六道。
顾铁衣笑了下:“你当我贱?”
“你不是贱。”薄老六抬眼,“你是活得总像替别人留最后半手的人。”
顾铁衣难得没立刻回顶。
因为这句太准,准得像从旧年里直接把他捞出来,按在现在众人面前看了一遍。
唐七那边也开始压尾。
薄老六没让他进药槽,只让他把胸前灰印上那一点最淡的旧潮痕露出来,再拿一根极细的热骨签轻轻贴上去。骨签一贴,唐七整个人便狠狠一僵,像胸口那一点灰印底下忽然被谁拨出了一条极久没碰过的旧线。
“想到了什么,说。”薄老六道。
唐七闭着眼,额角全是汗。
“灯……”
“什么灯?”
“旧火槽底……一盏压灰灯……我哥手里拿过……”
“还有呢?”
“不是我哥先认那条路……是有人把我挂到他后头……”唐七呼吸发紧,“他先走,我是尾。”
薄老六点了点头,立刻把热骨签撤开。
“够了。”
灰雀有点看不懂:“这就完了?”
“不是完,是先让它记起自己原本不是乱认的散尾,是挂在唐九后头的一口‘后尾’。”薄老六道,“一旦记起这一点,它后头再遇二续背、轻认槽和页后偏缝时,就不会谁来都想搭。”
唐七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
他抬头时,眼神竟比进台前平了不少。
像那点一直压在胸口、说不清是别人的尾还是自己的命的东西,终于第一次有了能讲得通的来处。
燕沉舟一直看到这会儿,才真正相信这转骨台不是单纯给人躲的地方。
它是给那些“在旧路和旧账里被写歪了的人”,先重新找一点因的地方。
而这也意味着,薄老六和他手里这处台,不可能只是一个缩在山腹里等人上门的老匠。
他终于问出真正该问的那句:
“转骨台现在归谁?”
薄老六这次答得很快。
“谁都不归。”
“那谁来找你?”
“散匠,逃矿的,断岳山外被赶出来的半匠半修,旧军镇卸甲后活不下去的废手,偶尔还有像你们这样,从页后、从旧路、从祈火烂账里硬挣出来的活口。”
纸匠听到这里,眼神微动:“那就还是有人。”
“当然有人。”薄老六道,“只不过在山外这一路,人先不按门里那套记。先记能不能拿手,敢不敢护活口,遇见能吃人的旧规矩时,是顺着跪,还是会想法子给后头的人留半口。”
他说到这里,目光第一次真停在燕沉舟身上。
“燕照当年把你这种‘后头的人’押给了顾铁衣。”
“顾铁衣又把你从黑炉城那张页里带了出来。”
“接下来你是继续只当个会修残甲的孩子,还是要真往断岳山这一路走,就不是上一代人能替你说满的了。”
这才像山外真正会问到脸上的那种话。
不是“你要不要拜师”“你有没有天赋”。
而是你既然已经从一张会吃人的旧页里活着走出来了,那你后面还敢不敢往更大的机械修仙世界里走,看那些更硬、更深、也更会装成天经地义的规矩。
燕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过热骨板的左手。那上头残律钉被逼出来的一道极淡乌青,还没完全退。
很轻。
却真在。
像提醒他:你已经不可能再退回旧甲铺那个只修断指漏阀、不问大路因由的日子了。
过了片刻,他才抬头道:
“我先把活口护住。”
“再往前走。”
薄老六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那卷半图重新推回他面前。
“那就从这句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