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章 机关城(以理服人)
墨者行会的老巢,不在天津,不在北京,而在太行山深处的悬崖峭壁上。
根据那个死去的刺客身上搜出的羊皮地图,我们找到了入口——一个被瀑布掩盖的天然溶洞。
“王总,这地方……邪门。”带路的向导是本地猎户,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走,“老辈人说,这山里有‘鬼打墙’,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鬼打墙?”我冷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简易的指南针,“那是地磁场紊乱,加上视觉参照物缺失导致的认知偏差。二哈,开路。”
“汪!”二哈率先钻进了水帘洞。
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腐朽木头混合的味道。走了大约五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那不是山洞,是一座城。
一座完全由青铜、硬木和巨石构建的地下城池。城墙上,排列着无数架巨大的弩机,箭槽里插着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前端带着倒钩的青铜刺。街道狭窄曲折,两旁的房屋像积木一样层层叠叠,许多房屋下面装着巨大的齿轮和传动轴,仿佛随时可以移动。
“机关城……”林世平倒吸一口凉气,“《墨子·备城门》里记载的‘连弩之车’、‘转射机’,原来真的存在……”
“存在,但不合理。”我扫视着四周,“这么大的工程,采光、通风、排水怎么解决?还有,这些齿轮的精度,以战国时期的冶炼水平,根本达不到。”
“那他们怎么造出来的?”林世平问。
“靠时间。”我指了指城墙上一块斑驳的铜牌,上面刻着“天网后勤基地·公元前360年”,“三千年的迭代。每一代人修一点,改一点。量变引起质变。这地方,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三千年墨者,一代代填进去的。”
正说着,四周突然响起了“咔哒咔哒”的机括声。
城墙上,那些巨大的弩机开始转动,黑洞洞的箭口,齐齐对准了我们。
“擅闯机关城者,死。”
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看不见人,但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我是王大伟。”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学生前面,“来讨个说法。”
“说法?”那声音冷笑,“刺杀失败,便来寻仇?墨家子弟,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向你这等暴徒解释?”
“暴徒?”我笑了,“你们拿洋人的钱,暗杀致力于国计民生之人,这叫光明磊落?你们守着这三千年的老古董,不让新技术问世,让百姓继续点煤油灯,这叫兼爱非攻?”
“住口!”那声音陡然拔高,“我墨家技艺,乃天授神术!岂容你等凡夫俗子窥探?电力?不过是旁门左道!唯有机关术,才是正统!你毁我天网,坏我大事,今日定叫你葬身于此!”
话音刚落,城墙上万箭齐发!
不是一排,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青铜箭雨,带着呼啸的风声,倾泻而下!
“趴下!”学生们吓得魂飞魄散。
但我没趴下。
我举起绝缘钳,猛地插进脚下的地面。
“嗡——!”
一股强大的电流,从我体内迸发,顺着绝缘钳导入大地,再通过潮湿的岩层,瞬间扩散到整个机关城的地基。
这是“地网反击”。
那些青铜箭矢,本身就是良导体。当它们飞入这个被电流充斥的空间时,瞬间变成了无数根“引线”。
“滋啦啦——!”
箭雨在距离我们头顶三米处,突然全部停滞!箭身上的倒钩相互碰撞,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电弧。整个地下城池,被照得如同白昼。
“这……这怎么可能?!”那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物理法则,不讲情面。”我拔出绝缘钳,反手一挥。
“咔嚓!”
一道电弧,像鞭子一样抽在城墙上。那架巨大的连弩机,瞬间被电弧熔出一个大洞,冒着青烟,彻底报废。
“撤去机关,我留你全尸。”我冷冷道,“负隅顽抗,我拆了你的乌龟壳。”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几分钟后,城墙上的弩机缓缓垂下。一道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齿轮的拐杖,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执拗。
“墨家现任巨子,墨渊。”林世平低声告诉我。
“你就是墨渊?”我走上前。
“老夫正是。”墨渊冷冷地看着我,“你毁我天网,坏我行会根基,今日即便死,也要拉你垫背!”
“垫背?”我摇头,“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是来给你算笔账。”
“算账?”
“对。”我走到广场中央的一座巨大的青铜浑天仪前,“这东西,你们墨家引以为傲的‘天机仪’,用来观测星象,校准节气,对吧?”
“正是。”
“那我问你,”我指着浑天仪上那些复杂的齿轮,“这仪器,转一圈,代表一天。那它一年转多少圈?”
“三百六十五圈又四分之一圈。”
“误差多少?”
“毫厘不差!”
“好。”我笑了,“那我再问你,为什么夏天日长,冬天日短?为什么月有阴晴圆缺?为什么流星会坠地?”
墨渊一愣。
“这……此乃天道,岂容置喙?”
“天道?”我走到浑天仪旁,用力一推。
“嘎吱——”
巨大的浑天仪,被我推动了!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转动!
“你……你怎会有如此神力?!”墨渊骇然。
“不是神力,是杠杆原理。”我松开手,“F=ma。动力臂足够长,再重的物体也能推动。你守着这浑天仪三千年,只知道它是神物,却不知道它转动背后的道理。你们墨家,把技术当成了神话,却忘了技术背后的科学。”
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守着这天网残骸,守着这机关城,自以为是在守护文明。但实际上,你们是在囚禁文明。你们害怕变革,害怕新知,因为新知会让你们这‘巨子’的地位不保。你们拿洋人的钱,不是因为你们贪婪,是因为你们守旧。你们杀我,不是因为我是敌人,是因为我代表了未来。”
“你……胡说八道!”墨渊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砸我。
“巨子,且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
一个穿着墨家弟子服的少女,挤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本书,脸上带着不甘和困惑。
“巨子,此人……此人说的,或许……是对的。”
“灵儿!你胡说什么!”墨渊怒喝。
“巨子,您看这个。”那叫灵儿的少女,颤抖着翻开手中的书,“这是我们从他住处搜来的……笔记。上面写着‘牛顿三大定律’、‘麦克斯韦方程组’、‘元素周期表’……这些……这些不是咒语,是……是道理!是能算出来的道理!”
她指着书页上那些公式和图表,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用这些道理,他能算出箭矢的轨迹,能算出齿轮的受力,能算出雷电的路径……巨子,我们墨家学了三千年的‘巧’,原来只是‘术’。而他说的,才是‘道’啊!”
墨渊愣住了。他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他看不懂但似乎蕴含至理的符号,又看了看我。
“道……”他喃喃自语。
“对,道。”我接过那本书,翻到一页,“比如这个。欧姆定律。I=U/R。电流等于电压除以电阻。你们墨家的机关术,追求的是‘巧’,用最复杂的齿轮,实现最精巧的动作。但我们追求的,是‘简’,用最简单的公式,控制最复杂的能量。”
我走到广场边的一条小溪旁,捡起一根木棍,插入水中。
“看,这木棍,
是绝缘体。水,是导体。电流从木棍流过,受阻,就慢。这就是电阻。你们墨家造个水车,要几百个零件,转半天才能提一桶水。我用这个公式,造个水泵,一个零件,一秒钟提一桶水。”
我看着墨渊,看着周围那些一脸茫然却又充满好奇的墨家弟子。
“你们守着宝藏,却不知道怎么用。我不是来抢宝藏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用的。”
“巨子……”灵儿跪下了,“弟子愚钝,但弟子想学……想学这‘道’……”
越来越多的墨家弟子,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是渴求真理。
墨渊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许久,他长叹一声,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千年……我墨家守了三千年……”他老泪纵横,“原来,守错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王大伟……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我纠正他,“是科学赢了。”
“老夫……愿降。”他艰难地说道,“但求……求你,教我墨家弟子……这‘道’……”
“可以。”我点头,“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墨者行会,从此解散。所有弟子,自愿加入中华电力集团,学习新技术,服务新中国。”
“……准。”
“第二,这机关城,改为‘中华电力研究院’。你们这些老工匠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但要用到正道上。比如,改进发电机,改进变压器,而不是造杀人的弩机。”
“……准。”
我转过身,对林世平和学生们说:
“听到了吗?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研究院。把这些墨家弟兄,带回去。教他们数学,教他们物理,教他们怎么画图,怎么计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科学’。”
“是!”
学生们欢呼起来。
墨渊颓然坐倒在地。
灵儿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王先生,您什么时候教我……那个……欧姆定律?”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明天。从明天开始。”
二哈走到墨渊身边,用鼻子拱了拱他那干枯的手。墨渊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二哈的头。二哈没有龇牙,反而温顺地蹭了蹭。
这一刻,跨越了三千年的对峙,消融了。
不是靠武力,是靠真理。
我抬头,看着机关城穹顶上那模拟星空的灯光。
那里,曾经是墨家仰望的天道。
而现在,它将变成我们探索科学的起点。
“走吧,二哈。”
“汪!”
一人一狗,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墨家弟子们好奇而坚定的目光。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古老的机关城里,悄然萌芽。
而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因为,真正的挑战,还在大洋彼岸。
那些洋人的科学家们,那些资本的巨头,那些习惯了垄断和剥削的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允许一个全新的、不受他们控制的中国,掌握电力的未来。
但那又如何?
连墨家我都说服了。
我还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