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来了。
他跨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酒,酒坛不大,暗褐色的陶罐,封口塞着一截干草。
他把酒坛放在石桌边缘,在曲崽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中央的曲崽,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四个银紫色壳甲,又看了一眼趴在曲崽背甲上睡得正沉的苏苏,又看了一眼灶房门口蹲着择菜的摩洛和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沼狸。
沈林把酒坛的封口拔开,酒香不浓,淡淡的,像晒过很久的干花浸在水里泡开的味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说了一句:"你们这几天好像很闲。"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沈林一眼:"有事说事。"
沈林说:"浮旌中层偏西有一片林子,叫斜影林。"
曲崽说:"没听过。"
沈林说:"听过才怪。那地方连名字都平平无奇,地形平平无奇,树也是寻常的树,进去之后连灵气都比别处稀薄,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但它里面七阶八阶的异兽扎堆。"
曲崽的尾巴尖动了一下:"有八阶?"
沈林说:"有。还不少。那片林子没有九阶,但八阶比浮旌其他地方都多。"
曲崽说:"你进去过?"
沈林说:"进去过一次。走到一半被一头八阶中段的驮犬追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衣袍只剩半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曲崽看了他一眼,沈林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没有解释的意思。
小落靠在廊柱上,从沈林说"斜影林"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摸刀背。
他的拇指贴着刀鞘边缘来回蹭了两下,说了一句:"驮犬?"
沈林说:"嗯,驮犬。那东西不急着吃猎物,它喜欢先拖着猎物走一段,拖着走累了才下口。你跑得越快它越兴奋。"
小落说:"它在斜影林?"
沈林说:"在。中段偏深处,有一片碎石坡,它在那附近活动。"
小落把拇指从刀背上收回来:"去看看。"
曲崽从石桌上站起来,甩了一下尾巴。
曲崽说:"四个儿子都去。"
苏苏从曲崽背甲上滑下来,落在石桌上,甩了一下小脑袋:"也去。"
曲崽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苏苏说:"四个哥哥都七阶了,我还在六阶。我再不打就追不上了。"
曲崽说:"你去了能打什么?"
苏苏说:"打不过就治。"
小落从廊柱上直起身,把宽刃大刀从背后抽出来,用拇指在刀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插回去:"走。"
沈林站起来,把剩下半碗酒喝完,把碗搁回石桌上,说了一句:"带路。"
雪甲獾从墙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队伍最后面蹲下,没有出声,但尾巴已经翘起来了。
雾鸦母子从墙头升空,母雾鸦先飞,七只幼雾鸦排成一列跟在后面。
苏苏坐在鼠弟弟背上,鼠弟弟跟在曲崽身边跑,四个儿子排成一列跟在后面。
小落走在最前面,沈林走在他旁边,秦谶走在队伍中间。
雪甲獾跟在最后面,耳朵偶尔转一下。
斜影林确实平平无奇。
入口处的树和浮旌别处的树没什么区别,深绿色的叶子,灰褐色的树干,连树皮的纹路都跟别处一样。
地面是干燥的泥土,踩上去不陷,也不弹,比浮旌别处的地面硬很多,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空气里没有孢子粉,没有灵植的清香,没有异兽的气息,连风都是闷的——从林子里往外吹,带出来的是干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种陈腐味道。
沈林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指着林子深处说:"从这里进去,大约走百丈就到碎石坡。驮犬喜欢在那附近活动。"
曲崽趴在队伍前面,爪尖按在泥土上,感受了一下地面的硬度。
它闻了闻空气,除了干树叶和泥土之外什么都闻不到。
"这里真的没有灵气?"
秦谶说:"不是没有,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灵气存在,但沉在地底下,地表感知不到。"
曲崽说:"那这里的异兽靠什么活?"
秦谶说:"靠吃。异兽的灵气不够了就吃别的异兽补充。所以这里的异兽比别处凶,因为饿。"
曲崽没有再问。
林子边缘蹲着一只兔子。
普普通通的灰兔子,后腿蹲着,前爪搭在地面上,耳朵竖着,正在啃一片草叶。
豆豆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兔子没有跑。
豆豆说:"这里有兔子?"
秦谶说:"不是异兽。普通兔子。"
豆豆说:"普通兔子能在这里活?"
秦谶说:"它们不吃灵气,吃草就行。"
豆豆又低头看了那只兔子一眼,兔子还在啃草,没有抬头。
豆豆追上了队伍。
又走了大约二十步,一只雉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拖着长长的尾羽从队伍前面横穿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团团被它晃了一下注意力,脚下一绊,翻了个跟头,站起来的时候雉鸡已经钻进另一丛灌木里不见了。
团团说:"它不躲。"
曲崽说:"它不认识你。"
团团说:"它不认识异兽?"
曲崽说:"它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团团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
林子越往里越暗。
树冠叠着树冠,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成碎成一片一片的。
越往里走,地面越硬。
曲崽的爪尖开始感觉到从地底传来的微弱震动——频率极低,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
曲崽停下来,把脑袋低下去,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前面有东西在动。"
小落也停了:"多远?"
曲崽说:"大约百丈。不止一个。"
沈林站在队伍后面,从袖口摸出一块暗青色的石头放在地面上,石头落地的瞬间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说:"驮犬的灵压。它在碎石坡那边,正朝这边过来。"
曲崽转头看了四个儿子一眼。
安安蹲在它右侧,豆豆蹲在它左侧,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只露出半截脑袋,团团蹲在最后面,四条腿已经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绷紧了。
曲崽说:"今天打驮犬。安安右侧,豆豆正面,糯糯左侧,团团绕后。"
它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苏苏。
苏苏骑着鼠弟弟蹲在队伍最后面,两只前爪攥着鼠弟弟的毛,尾巴翘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曲崽说:"苏苏,你跟着阿伯。不准往前冲。"
苏苏说:"老子会怕它?哼,只要秒不掉喔四个哥哥,对面是谁……都,要,死。"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底下埋了一瞬,又抬起来:"好的不学。"
小落从旁边经过,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好的不教。"
曲崽的尾巴尖僵了一下,没有反驳。
地面震动变强了。
碎石坡方向传来脚步声,很重,每一步落地都像石头砸在泥地上。
脚步声在靠近。
树冠晃动了一下,一道影子从树影深处走出来。
驮犬。
体长超过一丈,肩高接近半人,暗灰色的皮毛上覆着一层粗粝的硬痂,像常年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它的背上驮着半具尸体——看不清是什么异兽,只剩后半截躯干和两条后腿,干枯的皮毛贴着骨骼,被一根极粗的兽筋固定在驮犬的背甲上。
驮犬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下都踩实了,左前腿比右前腿短半寸,所以每走三步身体会微微向右偏一下。
曲崽注意到了那个偏斜,但没有出声。
驮犬停下来,看着队伍。
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从众人身上挨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曲崽身上。
它盯着曲崽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绕圈——不是攻击的绕圈,是绕着曲崽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大小和重量。
它背上驮着的半具尸体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摇晃。
安安在右侧蹲着,看着驮犬绕曲崽走了第一圈。
第二圈绕完的时候安安开始往后退——不是逃跑,是后退,退到驮犬的视线盲区。
豆豆的身子微蹲,后腿死死扣进地里,前爪撑着地面,肌肉在壳甲边缘微微隆起,爆发只在一念之间。
糯糯开始围着驮犬绕步,缓慢爬行,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绕到驮犬左侧偏后的位置停住了。
团团爬几步就一个趔趄,像是被碎石绊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的后腿。
他趔趄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驮犬的注意力偏了一下。
曲崽说:"打。"
豆豆先动了。
他从蹲着的状态直接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地面被他后腿蹬出了一道浅坑,壳甲边缘擦过空气的时候带出一声极短的破空声。
他撞在驮犬的前胸——驮犬偏了一下身体,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豆豆也被弹了回来,在地面上滑了半丈,壳甲边缘擦出一串火星。
安安从右侧同时撞上来,撞在驮犬的肋部。
驮犬的身体偏了一下,左脚往旁边跨了一步。
糯糯从左侧贴上来,没有撞,用壳甲边缘蹭了一下驮犬的左后腿。
驮犬甩了一下后腿,糯糯缩进壳里滚了半圈,停在一处碎石堆旁边,没有受伤。
驮犬的注意力被糯糯吸引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团团从后面冲上来了。
他咬住了驮犬左后腿的脚筋。
咬住了,没有松。
驮犬猛地甩了一下后腿,团团被甩起来半丈高,翻了个跟头,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落地的时候又咬住了同一个位置。
驮犬这次没有甩,它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后腿上挂着的那一团银紫色,张开了嘴。
豆豆又冲上去了。
这一次他撞在驮犬的肩部,驮犬的身体倾斜了一下,嘴偏了半寸,团团的壳甲被擦到了一下,但没有被咬中。
安安从右侧撞上来撞在驮犬的脖颈,驮犬的脑袋歪向另一侧。
糯糯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缩着脖子从驮犬的腹底穿过去,壳甲擦过驮犬的腹部,驮犬的呼吸乱了半拍。
驮犬开始甩后腿,团团被甩得左右摇晃,壳甲擦过碎石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它还是没有松。
驮犬的尾巴猛地甩过来,抽在团团的壳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团团的壳甲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他的爪子松开了半寸,又咬紧了,没有松。
曲崽蹲在几步之外看着,没有动。
苏苏骑着鼠弟弟蹲在更后面的位置,两只前爪攥着鼠弟弟的毛,尾巴翘着,看着团团被甩来甩去,看着豆豆第四次撞上驮犬的前胸,看着安安从右侧撞上驮犬的脖颈,看着糯糯从驮犬的腹底穿过去。
她没有动。
她的爪尖在鼠弟弟的毛里轻轻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驮犬的体力在下降,甩后腿的频率从每三息一次变成了每五息一次。
它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低沉的呼噜声。
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它的注意力大部分还放在曲崽身上——它还在看曲崽。
曲崽蹲在原地,和驮犬对视。
驮犬的瞳孔在微微收缩,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猎物。
驮犬不再甩后腿了。
它忽然蹲下,用前爪压住团团的壳甲。
团团被压在碎石地面上,四只爪子还在划拉,但动不了。
驮犬低头张开了嘴,朝团团的壳甲咬下去。
苏苏把爪尖从鼠弟弟的毛里拔出来了。
她抬起前爪,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元阳丹药力直接涌了出来,覆盖在团团的壳甲上方——不是治疗,是护盾。
驮犬的牙齿咬在暗红色的光罩上,发出"咯"的一声闷响,像咬在了一层极厚的硬壳上。
驮犬的牙齿陷进光罩半寸,被挡住了。
它的眼神变了。
它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罩,又抬头看了一眼苏苏。
苏苏蹲在鼠弟弟背上,爪子还伸着,爪缝里的暗红色光持续涌出,源源不断。
她看着驮犬,没有喊,没有笑,没有威胁。
她就是看着它。
豆豆的第五次冲锋撞在驮犬的腹部,安安的第三撞击在驮犬的脖颈,糯糯从驮犬的腹底穿过去的时候壳甲边缘擦过驮犬左前腿内侧那道旧疤——驮犬的整条左腿猛地抽搐了一下。
驮犬的嘴松开了。
团团从驮犬的前爪底下滑出来,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四只爪子扣进地面,又朝驮犬的脚筋冲过去。
曲崽说:"停。"
四个儿子全部停住了。
团团在离驮犬后腿不到两尺的位置刹住了,前爪撑着地面,尾巴翘着,没有往前冲。
驮犬蹲在原地,左前腿还在轻轻抽搐。
它看着曲崽,又看了一眼驮在背上的那半具尸体,然后转身。
它拖着左腿往碎石坡深处走了。
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的时候左前腿都会偏一下,和刚出现时一样。
它的背上还驮着那半具尸体,干枯的皮毛贴着骨骼,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四个儿子蹲在原地没有追。
苏苏把爪尖收回来,暗红色的光缩回爪缝深处,她的爪尖亮了一下,又暗了,像被擦过的刀面。
小落站在几步之外,手搭在刀柄上,从驮犬出现到离开,始终没有拔刀。
沈林站在更后面的位置,他在地上放的那块暗青色的石头已经碎成了粉末。
风从碎石坡方向吹过来,裹着干树叶的细碎响声,把地面上那层灰吹散了。
驮犬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坡深处,树影重新合拢,把最后一线暮色挡在外面。
四个儿子蹲在原地没有追,豆豆的爪子还扣在地面上,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
安安把绷紧的肩胛松开了,糯糯从壳缝里探出脑袋,团团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壳甲边缘那道细纹还在。
苏苏把爪尖收回来,暗红色的光缩回爪缝深处,爪尖亮了一下,又暗了,像被擦过的刀面。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不对,斜影林里安静了两息。
小落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转头看着苏苏,说了一句:"你刚才是护盾?"
苏苏说:"嗯。"
小落说:"什么时候会的?"
苏苏说:"不知道。着急了就会。"
小落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
曲崽蹲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挂逼女儿。居然还是全奶。"
声音极小,像自言自语,但苏苏的耳朵动了一下。
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甩了一下小脑袋:"老子就是全奶!"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接话。
四个儿子围过来,安安蹲在最前面。
安安说:"爹,为什么不杀了驮犬?"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说:"你们杀不死。它要跑,我也拦不住。我只能杀它,拦不住它跑。"
安安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它跑了还会回来。"
小落说:"回来再说。"
豆豆蹲在安安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嵌在碎石里的爪印:"它背上驮的那半截尸体,是它吃的还是它驮着走路的?"
曲崽说:"它驮着的。那东西不急着吃,喜欢先拖着走一段路再下口。"
豆豆说:"那它驮了多久?"
曲崽说:"不知道,可能很久了。"
四个儿子没有再问,排成一列跟在曲崽后面,朝林子深处继续走。
苏苏骑着鼠弟弟跟在队伍末尾,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已经彻底缩回去了,爪尖恢复了平时的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叠着树冠,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影越来越淡。
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每一步都踩实了。
豆豆走在最前面,后腿微微弯曲,爪子贴着地面,每一步都压着碎石的棱角,没有滑。
糯糯跟在豆豆身后,缩着脖子,壳甲边缘的纹路在暗光里浮着细密的纹。
团团跟在糯糯后面,步伐比平时稳了很多,没有再趔趄。
曲崽走在队伍中间,小落走在队伍最后面,沈林跟在小落旁边,从袖口摸出第二块暗青色的石头放在地面上,石头落地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林说:"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右侧的树冠里甩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根绷紧的筋突然松开。
豆豆被扫飞出去,整只龟横着飞了三丈远,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糯糯被扫飞出去的时候是缩着壳的,整只龟像一颗被抽出去的球,滚了四五圈才停在一处碎石堆里,壳甲朝上,一动不动。
团团被扫飞出去的时候翻了一个跟头,又翻了一个跟头,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撑着地面滑了半丈才停住,壳甲侧面新增了一道细长的白痕。
安安在那道影子扫过来之前已经缩进了壳里,整只龟扣在原地,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他等了大约两息才慢慢伸出脑袋,先露出两只眼睛,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三个弟弟都飞出去了,豆豆在树干底下挣扎着翻正,糯糯的壳还在碎石堆里微微晃动,团团蹲在原位,四条腿还在抖——不是怕,是硬撑。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道影子缩回去的方向。
树冠深处,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盘着一条蟒。
蟒身绿色偏微黄,和树皮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走近前根本分辨不出它的存在。
它的头顶有一个山字形的肉冠,绿黄色的软肉,像公鸡的冠子一样立在额头上,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身体盘了三圈,尾巴悬在树干外侧,刚才那一击就是这条尾巴甩出来的。
小落看了一眼那条蟒,又看了一眼被扫飞出去的三个儿子,说了一句:"冠蟒。七阶巅峰。适合它们杀。"
豆豆从树干底下翻正了,甩了一下壳甲上的碎木屑,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冠蟒,没有喊,没有问,直接朝树干冲了过去。
糯糯从碎石堆里翻正了,缩着脖子看了一眼豆豆冲出去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团团从地上站起来,四条腿倒腾着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等我一下!"
安安从缩壳的状态里伸出了四肢,站起来,看了一眼树上的冠蟒,又看了一眼冲出去的三个弟弟,然后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苏苏蹲在鼠弟弟背上,看着四个哥哥冲上去的背影,尾巴翘着,没有动。
她的爪缝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已经浮到了爪尖表面,但她没有推出去。
冠蟒的尾巴第二次甩下来的时候,豆豆避开了,从树干右侧绕了过去。
糯糯没有避开,被尾巴擦到了壳甲边缘,整只龟横着滑了半丈,但没有翻。
团团从树干左侧绕过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趔趄了一下,被冠蟒的尾巴扫中了后腿,翻了一个跟头,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有些软,但没有停。
安安从树干正面冲上去,撞在冠蟒盘踞的那截树干上,树干震了一下,冠蟒的身体松动了一线。
冠蟒的尾巴第三次甩下来的时候,豆豆从树干右侧窜出来,咬住了尾巴的末端。
冠蟒猛地一抽,豆豆被甩出去,但他咬住的那一小块皮肉被撕了下来。
冠蟒的尾巴末梢出现了一道伤口,渗出一层极薄的淡绿色粘液。
冠蟒的身体开始缓慢移动,从盘踞的树干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
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过的地方碎石被推平了。
它的头顶那山字形的肉冠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盏被点亮的黄灯。
豆豆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甩了一下嘴上的淡绿色粘液,喊了一声:"它有毒。"
糯糯缩在壳里,只露出半截脑袋,他的壳甲边缘沾了一层淡绿色的粘液,粘液正在缓慢渗进壳甲表面的纹路里。
糯糯说:"我沾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闷,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苏把爪尖推了出去,一团浅青色的回春藤药力落在糯糯的壳甲上,覆盖住那层淡绿色粘液。
粘液没有消失,被回春藤药力压住了,但糯糯的呼吸恢复了平稳。
苏苏说:"压得住。但不干净。你回去要洗。"
糯糯说:"嗯。"他的声音已经正常了。
冠蟒朝豆豆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根被射出的箭。
豆豆来不及躲,被冠蟒的身体缠住了。
冠蟒的身体收紧了,豆豆的壳甲发出咯吱的响声。
安安从侧面撞上来,撞在冠蟒的腹部,冠蟒的身体松了半寸。
豆豆从缝隙里滑了出来,翻了个跟头,站稳了。
团团从后面冲上来,咬住冠蟒的尾巴末端,用力往后拖。
冠蟒的尾巴被拖得偏了一个方向,身体从收紧的状态拉开了一段距离。
糯糯从缩壳的状态里完全伸了出来,绕着冠蟒缓慢爬行,每走一步就停一下。
他的壳甲边缘那层淡绿色粘液已经被回春藤药力压住了,没有再渗。
冠蟒的尾巴甩了一下,团团被甩出去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又冲回来。
豆豆绕到冠蟒的侧面,伏低身体,后腿扣进碎石里。
安安绕到另一侧,和豆豆相对。
糯糯在冠蟒的正面绕行,团团在它的身后蹲着,前爪撑着地面。
四个方向都封住了。
冠蟒的头转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它没有动。
它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尾巴猛地一甩,朝糯糯的方向抽过去。
糯糯缩进了壳里,尾巴抽在壳甲上,壳甲表面多了一道浅痕,但没有碎。
豆豆从侧面冲上来,撞在冠蟒的腹部,冠蟒的身体偏了一下。
安安从另一侧冲上来,撞在同一位置。
冠蟒的身体从中间弯折了,头部和尾部分别倒向两个方向。
团团从后面冲上来,咬住了冠蟒尾巴末端,没有松。
冠蟒的尾巴被咬住之后挣扎了一下,团团的爪子扣进碎石里,被拖动了半丈,但没有松。
糯糯从缩壳的状态里伸出四肢,绕到冠蟒的头部侧面。
冠蟒的头转动了一下,朝糯糯的方向,但安安从侧面又撞了一下它的腹部,它的头又偏回去了。
冠蟒的尾巴挣扎幅度开始变小了,团团的嘴还咬着,没有松。
豆豆从侧面冲上来,撞在冠蟒的头部。
冠蟒的头被撞偏了一寸,它的肉冠开始变色,从绿黄色变成了暗青色,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安安从另一侧撞上来,撞在同一个位置,冠蟒的头又偏了一寸。
豆豆的第二次冲锋撞在冠蟒的脖子上,冠蟒的肉冠彻底变成了暗青色,像一盏被熄灭的灯。
冠蟒的身体慢慢松了,从紧绷的状态变成了瘫软的姿态,尾巴末端不再挣扎了,团团的嘴还咬着,但不需要用力了。
豆豆把嘴巴从冠蟒的颈部松开,退后两步。
安安退到豆豆旁边蹲下。
糯糯从冠蟒的头部侧面退开,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冠蟒头顶那个已经暗下去的肉冠。
团团把嘴从尾巴末端松开,退了几步,蹲在碎石堆边缘,喘了两口气,说了一句:"它不动了。"
曲崽蹲在几步之外看着,从冠蟒被围住到最后瘫软,没有出声,没有指挥。
小落蹲在曲崽旁边看着,从冠蟒被围住到最后瘫软,也没有出声。
沈林蹲在小落旁边,手里捏着第二块暗青色石头的碎末,碎末从他指缝漏下去,落在地面上。
苏苏骑着鼠弟弟蹲在队伍最后面,爪缝里那团回春藤药力已经收了回去,四个哥哥的伤口都不重,不需要继续治。
冠蟒的身体在地面上摊开了。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走到冠蟒面前,蹲下来,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冠蟒头顶那个暗青色的肉冠。
肉冠在她爪尖碰到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苏把爪子缩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缝——里面多了一小团暗青色的光,很淡,像一滴被稀释过的墨水沉在爪缝最底部。
苏苏站起来,爬回鼠弟弟背上,拍了一下鼠弟弟的头,说了一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