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0章 旧伤愈合心意渐明
正义之光的暖气一修好,陆沉舟回出租屋的次数就少了。开始他只是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说要整理材料、归类案卷,把那三个纸箱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收拾。有一回我去正义之光找他,看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盯着发呆。后来沈清源跟他说,你不如直接住这儿吧,沙发反正空着。他说好。第二天就拎着洗漱用品过来了。
他把牙刷插进沈清源的杯子里,一只蓝色一只白色,挨得很近。毛巾也挂在一起,灰色挨着蓝色,边都快碰上了。沈清源每次洗脸,一抬眼就能看见那条灰毛巾,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挪过它,就让它挂在那儿。
有天早上周浩然推门进来,嘴里咬着油条,一看见沙发上爬起来个人,油条差点掉地上。他含含糊糊地说,陆律师,你昨晚没回去啊?陆沉舟正叠毯子,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声音也哑着,说以后就住这儿了。周浩然愣了一秒,看看他又看看沈清源。沈清源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字,头都没抬。周浩然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把剩下那根油条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说,我再去买点豆浆。然后拿着手机就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一蹦一蹦的,听着跑得挺快。
沈清源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看着陆沉舟叠毯子。那人叠得可真齐,四四方方的,像商店里刚拆封的新货,放在沙发扶手上,还伸手抹了抹边角。沈清源说,你真要住这儿?陆沉舟抬起头,说,你不想我住?沈清源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头天灰扑扑的,云压得低,但有一小块透出点白光来,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一下子绿得发亮,叶脉一条条清清楚楚。
他说,不是不想,是怕你住不惯。陆沉舟走过来,挨着窗台站。他说,我没什么住不惯的,出租屋和这儿差不多。沈清源侧过头看他,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近得他能看见陆沉舟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纹。以前没有的。他想了想说,你瘦了,下巴都尖了。陆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有吗?又说,你也没好到哪去,黑眼圈快掉地上了。沈清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就站在窗前面笑,外头天还是灰的,可那一小块光比刚才大了一点,慢悠悠地往云外面扩。
窗户有点漏风,冷气丝丝地往屋里钻,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沈清源伸手摸了摸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边角都磨圆了那种。他说,你以前不爱笑。陆沉舟说,现在爱笑了。
第三天早上,沈清源发现陆沉舟在折腾那台旧咖啡机。那玩意儿是周浩然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坏了,找人修过一次,又坏了,后来就扔墙角攒灰。陆沉舟把它搬出来,拆开,拿块布擦了擦里头的零件,换了根小管子,装回去。插上电,咖啡机嗡嗡响了一阵,居然真的往外淌咖啡了。黑色的,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
周浩然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他一闻那个味儿,说,好香啊,比楼下便利店那个强太多了。陆沉舟倒了一杯递给沈清源。沈清源接过来,没加糖没加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端着杯子看了陆沉舟一会儿,说,你在法学院的时候也这样,天天早上喝黑咖啡,不加东西。陆沉舟说,嗯,学校后门那家店,老板娘都认识我了,我去不用说话。沈清源笑了,说,你也不用跟别人说话。陆沉舟说,我跟你说话。
沈清源端着杯子没动,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他想了想说,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陆沉舟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说,同学,这个位子有人吗?沈清源乐了,露出牙的那种笑,跟法学院时一模一样。他说,对,你说完这句就坐下来了,一下午没吭声,我差点以为你是个哑巴。陆沉舟说,我不是哑巴。沈清源说,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咖啡机旁边笑,咖啡机还在嗡嗡地响。那气味把办公室里积年的案卷味、旧木头味和灰尘味都盖过去了一点。周浩然端着奶茶在门口探头说,清源哥,方检来电话了,说马建国的案子下周一开庭,问您去不去旁听。沈清源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回去,响了三声,方远山接了。沈清源说我去。方远山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薇的父母也会来。沈清源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桌上,转过身,陆沉舟正看着他。窗外的风大了,把窗框吹得哐哐响。暖气片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走。沈清源觉得嗓子有点紧,没说话。
过了几秒,陆沉舟说,我陪你去。沈清源摇摇头说,你不用去,你现在的身份不方便。陆沉舟说,我在门口等你。沈清源看他。那人没什么表情,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咖啡还端在手里,黑乎乎的,没加糖没加奶。沈清源看着看着,嘴角就松了一下,说,好。
开庭那天江城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跟盐粒子似的,落在衣服上沙沙响。沈清源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撑伞,陆沉舟站他旁边,两个人挤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不是非要挨这么近,是伞太窄了,不挤着半边身子就淋湿了。沈清源说,你打着伞,我进去了。他把伞塞给陆沉舟,转身上了台阶。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就站在台阶下面,撑着那把黑伞,雪落在伞面上,沙沙的。沈清源推门进去了。
法庭里很安静。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方远山坐在公诉人席上,制服穿得板正,领带系得紧。林薇的父母坐第一排,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被风吹弯了的那种。林薇的母亲一直掉眼泪,没出声,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又换袖子。林薇的父亲坐得很直,脸绷着,看着被告席。马建国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得很短,低着脑袋。他的律师在旁边翻材料,戴副金丝眼镜,面色从容。法官进来,全体起立,坐下,庭审就开始了。
流程沈清源太熟了。宣读起诉书、讯问、举证质证,每一步他都烂在心里。方远山念尸检报告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念一份普通的文件。沈清源坐在下面,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往耳朵里钻。林薇,二十三岁,刚毕业,刚找到工作,刚谈了恋爱,然后没了。方远山念完,法庭里静了几秒。然后林薇的母亲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呜咽,像是被谁掐住了,只出来一半就断了。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她丈夫伸出一只手揽住她,没说话,也没低头看她,只是揽着,手还抖着,但揽着她那只手很稳。
沈清源看着那两个人,突然想起七年前。他自己也坐过这个法庭,在原告席上。听着检察官念东西、律师说话、法官提问。他那时候以为自己会喊,会哭,会冲上去做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做,就那么从头安静到尾,整个人跟冻住了似的,连难过都够不着,压在底下找不着了。
庭审两个多小时,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人开始往外走,说话声、电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沈清源没动,坐在最后一排。林薇的父母也没动。方远山从公诉人席走下来,坐到沈清源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前面空荡荡的法庭。
过了会儿方远山说,马建国不认罪。沈清源说,我知道。方远山又说,证据链还差一环,没目击证人,凶器上没指纹,他戴了手套。沈清源说,够了,间接证据够了。方远山转头看着他,说,你说够了就行。
沈清源没接话。他看着法官那把椅子,看着椅背上的国徽,金颜色在灯下暗暗的。他说,方检,七年前,你也在这个法庭上。方远山沉默了一下,说,是,七年前你坐原告席,我坐公诉席,那个案子是我办的。沈清源说,我知道。方远山说,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沈清源说,因为你办得好,七年前好,现在也好,我信你。
方远山没接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手翻过无数案卷,写过无数起诉书,这会儿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跟任何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手没两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清源的肩膀说,走吧,门口还有人等你。沈清源站起来。方远山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运气还不错”的笑。他说,门口那个,站了快三个小时了,伞都没打。
沈清源一愣,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扑过来。
陆沉舟站在台阶下面。雪比刚才大了,从细盐粒子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飘飘悠悠往下掉。那人肩膀上白了一层,头发上也白了一层,像个从雪堆里长出来的。伞倒在他脚边地上,伞面上盖着雪。他没打伞,就那么站着,两手揣在兜里,鼻子冻红了,耳朵也红了,嘴唇有点发紫。看见沈清源出来,他咧嘴笑了一下,说,完了?
沈清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看他那一身雪,看他那副“我没事”的样子。他说,你怎么不打伞?陆沉舟低头看看那把倒着的伞说,风大,打不住。沈清源没拆穿他。那天的风不大,至少没大到撑不住伞。他就是不想打,想沈清源一出门就能看见他。
沈清源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他肩膀上的雪,又拍他头发上的。手碰到他脸,冰凉冰凉的。陆沉舟没躲,还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一下,凉得沈清源缩了一下手指。沈清源说,你站了多久?陆沉舟说,没看时间。沈清源说,傻不傻。陆沉舟笑了一下说,还好。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沈清源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里面映着雪,映着法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也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断了,是松了,终于不用再那么使劲了。他说,走吧,回家。陆沉舟说,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里,都没打伞。雪落在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身后法院大楼的灯还亮着,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像很多眼睛在后面看着,但那些眼睛是安静的。
走了一截,沈清源忽然说,陆沉舟。嗯?我妈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吗?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说,记得。沈清源说,你说过会给我一个交代。陆沉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雪慢悠悠地往下落。他说,我没忘。
沈清源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把路上那些脚印都盖住了,把整个江城盖得白茫茫的。路边的冬青树上积了厚厚一层,一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一脚踹在树根上,雪哗地落下来,把他自己浇了一头。他妈妈在后面喊,你傻不傻!小孩哈哈哈哈笑着跑远了。沈清源扭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
走了一会儿陆沉舟说,回头我买把大点的伞吧。沈清源说,那把不是还能用?陆沉舟说,太挤了。沈清源没说话,又走两步,说,那买吧。陆沉舟嗯了一声。
雪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