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暗中斡旋，争取宽宥**
方远山挑的还是巷子最里头那家茶馆。幌子褪了色，风一吹，上面那个"茶"字晃来晃去，都快认不出了。
他到得早，要了壶普洱。茶汤倒出来颜色很深，深褐色，跟酱油似的。杯子是白的，茶倒进去，黑白分明，看着特别扎眼。他没喝，就那么坐着看窗外。巷子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像条裂缝。墙根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辆破自行车，轱辘都扁了；一把椅子缺条腿，靠墙歪着；还有几个纸箱，被雨淋过好几回了，塌在那儿，像一堆慢慢烂掉的没人要的破烂。
沈清源推门进来的时候，茶早凉了。他在方远山对面坐下，谁也没跟谁打招呼。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一壶凉透了的茶，跟两棵移栽后没缓过来的树似的，蔫在那儿，谁也不先开口。
"陆沉舟的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沈清源先绷不住了。
方远山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的，舌尖发麻，他忍着没皱眉。
"余地不是没有，但不大。上面定了调，暂停执业一年，社区矫正。这已经是底线了，没法再低。"
沈清源盯着他。那双眼睛熬了太久，布满血丝，可偏偏特别亮。那里面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求人那种意思，也不是下命令。像是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多遍、终于咬牙要往外掏的东西。
"如果他主动提交了五年来收集的全部证据呢？"沈清源说，"如果他在赵天佑那个案子的审理过程中，主动放弃辩护权，没对原告那边的关键证据挑毛病呢？顾明轩被抓以后，他主动去检察院说明了情况，把顾明轩、赵铭德那些人的犯罪线索全捅出来了。这些，能不能算？"
方远山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沈清源，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全是褶子，被岁月和压力刻出来的，可表情跟糊了层纸似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太平间那面墙，白森森的，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方远山说，"但你琢磨过没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年前他就知道顾明轩在干嘛，可他没说。他闭了嘴。闭了嘴，在法律上，可不是没事儿。"
沈清源的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就一下，特别快。方远山瞥了一眼他的手，又把目光挪开了，落到窗外那条巷子里。巷子空荡荡的，就风在那儿折腾，卷着地上的烂叶子从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推回来，来来回回的，也不知道图啥。
"方检，五年前他签那份合同的时候，压根儿不知道上面会有沈清源的名字。"沈清源的声音有点发紧，"他让人送那份文件的时候，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那封举报信上的签名，是顾明轩找人仿的。这些，您心里都清楚。"
方远山点点头。"我清楚。可法庭不看动机，看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他签了那份合同，他让人送了那份文件，举报信上确实有他的签名。这些事，五年后他自己亲口认了。亲口认的，比什么证据都好使。"
沈清源不吱声了，低着头看那杯凉茶。茶汤颜色深得看不见底，跟墨汁似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比上次在这喝的还苦。
"方检，您说法庭不看动机。那您看吗？"
方远山顿了两三秒。"我看。但我又不在法庭上。我只能在法庭外边，干点法庭上干不了的事儿。"
沈清源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的"嗒"一声。他盯着方远山的眼睛，那里头有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更像是在说——我已经在干了，你不用再废话了。
"方检，我不是来求您放他一马。"沈清源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是告诉您，他不需要您放。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但您能不能让他走慢点？一年太长了。半年，半年就够。这半年，我能把正义之光的底儿彻底翻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方远山，盯着杯底，好像那儿有什么答案似的。嘴唇干得起皮，他舔了一下。
方远山看了他老半天。然后他笑了。那笑不是客气，不是得体，就是忽然咧了一下嘴。嘴角弯上去，眼睛里有点光，可那光看着比哭还难受。像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该怎么笑了，可笑得特别笨拙。
"沈清源，你知道你在干嘛吗？你在替一个害你丢了检察官饭碗的人求情。"
沈清源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不是冷血，是看多了——看多了人背叛，看多了人原谅，看多了原谅了又被背叛、被背叛了还接着原谅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了，多到他觉得原谅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他不是在害我。"沈清源说，"他是在捞他自己。他把自己捞上来，就是把我捞上来。这个理儿，我花了五年才琢磨透。"
方远山没接茬。他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凉透了，苦味淡了点，可还是苦。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沈清源，看外面那条巷子。
巷子里多了个老头，拄着根拐杖，走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瓷实。好半天才从这头蹭到那头，然后站住了。就那么杵在那儿，不知道等什么。也许是等风小点儿，也许是等个人，也许就是走累了想歇歇。方远山忽然想起自己老母亲也有这么一根拐杖，枣木的，手柄磨得锃亮，老太太走哪儿都带着。
"沈清源，你知道林薇死那天，我在想什么吗？"方远山没回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我想的是，要是五年前我没缩回去，接着往下查，林薇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老头儿的背影。老头又拄着拐开始走了，一点一点往前挪，慢得要命，可一直没停。
"五年前我查顾明轩那会儿，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方远山的肩膀绷着，"他说，老方，这案子你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我问他是谁，他不说。我又问了一遍，他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查不下去。然后电话就挂了。我再打回去，关机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清源。"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第二天上班，我打了调离申请。"
沈清源没吭声。
方远山走回来坐下，拎起茶壶给俩人续上。茶早凉透了，倒出来连白气儿都没有，跟倒了两杯中药汤子似的。
"五年了，我老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接那个电话，或者接了没怂，我的人生会是啥样。"他盯着杯子里黑乎乎的液体，看了好一会儿。"现在我明白了。我不会坐在这儿，不会跟你喝这壶凉茶，不会看着顾明轩被抓、赵铭德被摁住，也不会看见林薇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着白布。"
他嗓子有点劈，可声音是稳的。像根绷了太久还没断的弦。
"所以你别谢我。我干这些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陆沉舟。是为我自己。把五年前没干完的活儿干完。"
沈清源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苦味儿从舌尖蔓到舌根，他咽下去，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看着方远山那张脸，褶子一道一道的，里头有愧，有不甘，还有一种填不满的空落，像做了很多可总觉得做得还不够。
"方检，陆沉舟的事，您能帮吗？"
方远山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幌子哗啦啦响。那个老头已经没影了，巷子里空得只剩下风。
"我试试。"他说。
沈清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上车钥匙，看了方远山一眼。"谢谢您。"
方远山摆摆手，没起身。就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杯凉茶，盯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子发呆。沈清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门口的幌子声盖过去了。
方远山还是没动。茶壶里的茶早凉透了，他没再倒。手里那杯也凉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跟刚才一样。可他没放下杯子，就那么握着，看着窗外。
那老头又出现了。从巷子另一头走回来，还是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挪到茶馆门口他停住了，往里头瞅了一眼。方远山看着他，他也看着方远山。俩人隔着玻璃对看了几秒，老头点了点头，走了。
方远山下意识地也点了一下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可老头已经走远了。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随便打个照面，也可能老头想打听个路，也可能就是闲着没事儿看一眼。他只是路过这儿，看见屋里坐着个人，就点了个头，然后走了。他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来了。也可能明天还来，走一样的路，经过一样的茶馆，看见一样的人。但也许不是一样的人，也许换了，也许那人不在了。
方远山把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杯子倒扣在桌上。起身去前台结了账，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领子竖起来。走到巷口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没熄火。沈清源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夹着根烟。烟点着了，烟灰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方远山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清源把烟掐了，挂挡，车子汇进主路。车灯照着前面那辆车的后保险杠，灰扑扑的，上面全是泥点子。
"方检，您去哪儿？"
"回单位。"
沈清源没再吱声。车开得不快，也没个着急的意思。方远山往座椅上一靠，偏头看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店铺、招牌、路灯，像一部倒着放的片子，看不清楚情节。他看了老半天，看到那些熟悉的街角变得陌生，又看到陌生的路口变得熟悉。这城市他住了快二十年，可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它长什么样。
车在省检察院门口停稳。方远山推门下车，站在台阶上跟沈清源说："有信儿了我通知你。"
沈清源点点头，挂了挡。车汇进车流里，尾灯亮了一下，拐个弯就没了。
方远山站在那儿，看着那拐角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头发撩起来，白的灰的，乱糟糟的。他也没拨拉，就那么站了会儿，然后转身上了台阶。
大厅里白炽灯亮得晃眼，光打在灰色地砖上，也打在那面国徽上。他没看国徽，径直拐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壁上，盯着面板上那排数字从一蹦到六，挺快的。
门开了。走廊挺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嵌在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的光软软的，不刺眼。
他推门进办公室坐下，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老领导，我，方远山。"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听了半天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不急不慢的，跟心跳差不离。
"陆沉舟的事儿，我想再争取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可手指停下来了，"不是为了他，是想给还在这系统里的人透个信儿——干了正当事儿，不会没好下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他握着话筒听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睡着了的动静。他等了挺久，久到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自己都没留意。
"行，我想想。"
电话挂了。方远山把话筒搁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黑漆漆的眼前头浮出来的是沈清源的脸。不是今天茶馆里这张，是五年前在他办公室的那张。那天沈清源穿着件深灰夹克，领口皱巴巴的，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他脸色蜡黄，眼底青黑，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可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跟棵被风灌了几天几夜的树似的，愣是没弯。
"方检，我没违规。他们搞我。"
方远山信他。可没证据。证据让顾明轩藏起来了。他查了，没找着。再往下查，有人拦了。再查，他自己让人调走了。
五年后证据自己冒出来了。不是他查出来的，是陆沉舟和林薇翻出来的。陆沉舟花了五年，林薇搭了条命。
方远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头有盏吊灯没开，灯罩里落了一层灰，厚得能写字了。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小王，陆沉舟那案子的材料再理一遍。明天上午送我办公室来。"
那头回了句啥他没听进去，嗯了一声就挂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外头天擦黑了。街灯一溜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他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照着那些没人走的路。他也不知道陆沉舟这会儿在哪儿，可能窝在出租屋里头，可能在正义之光办公室，可能在江边吹风。他也不知道沈清源这会儿在哪儿，可能还在路上，可能在办公室里，可能在他找不到的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自己得在天亮前把这事儿捋清楚。捋一个两边都说得过去、谁也不伤着的办法。可这世上哪有那种办法。
他站了好久了，久到街灯从一边亮变成两边都亮，久到街上有了人影子有了车灯亮有了这座城市还在吭哧吭哧喘气的声音。
他转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几个字。笔尖压得特别重，差点把纸划破了。
写的是啥他没再看，合上本子往抽屉里一扔。
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