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 终于开庭了,但谁也笑不出来
终审最后一天,法院门口的人多得吓人。
我挤进去的时候差点被摄像机的架子绊一跤。记者们全堆在台阶两边,扛着长枪短炮,那阵势跟打仗似的。旁听席的票提前好几天就发光了,可来的人还是乌泱泱一片。法警在门口嗓子都喊哑了,把没票的全拦在外面。有人急得跟法警吵,有人求爷爷告奶奶,还有人当众打电话托关系就想进去。说实话,我站那儿等了半天,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忽然想起件事,五年前那个建筑公司老板的案子好像也是这阵仗。巧了,那时候也是顾明轩的案子,也是沈清源的案子,陆沉舟也在。
沈清源从自行车棚那边走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个记者举着话筒就往他脸上怼,摄像师扛着机器追在后面跑。他连头都没抬,闷着脑袋大步就挤进去了。
安检门今天破天荒没响。他把公文包搁在传送带上,人走过去,绿灯亮了,拿起包就走。上了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穿马甲的记者,有家属,有穿西装的律师,还有几个面生的,瞧着派头不小,我也猜不着是谁。
他推开审判庭的门,走进去。
全是人。旁听席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一排一排的后脑勺,全都朝着审判台的方向。顾明轩坐最后一排,旁边是田助理。赵铭德坐第一排,他那几个律师围得跟保镖似的。媒体记者蹲在过道两边,录音笔、手机、摄像机摆了一地。
沈清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坐下,拉开公文包拉链,一本一本往外掏东西。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U盘,还有一个信封。他摆得特别仔细,每样东西都得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强迫症似的。我注意到他手指在抖。不厉害,就是那种很轻微的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可能是昨晚又没睡好,他这人一有事就失眠。
陆沉舟到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
他穿了件黑西装,领带是深灰的,衬衫白得晃眼。但脸色真不行,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得起皮,裂了个小口子,上面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可他走路那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就好像面前有堵墙也得直直撞过去那种劲儿。只有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大拇指一直来回抠着袖口的纽扣,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我认识他这么久太清楚了。
他在被告代理人席上坐下,从包里拿材料,动作慢吞吞的,一本放稳了再拿下一本。沈清源瞥了一眼,他今天手没抖。可能昨天晚上抖够了,今天反而不抖了。
审判长和审判员进来了。穿法袍,坐下,敲法槌。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荡了好几秒才消停。旁听席上一下子静得出奇,连空调出风口那种嗡嗡声都好像被人掐断了。谁都没动,谁都不敢出声。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终审最后一次开庭。在本次开庭之前,本庭已经依法调取了原告方申请调取的相关账户交易记录,并进行了核查。"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材料,念了一串数字和日期。沈清源一听那些数字就坐直了。他看了多少遍了,睡觉都在背,每一个小数点都刻在脑子里。
"根据调取的记录,被告方当事人家庭的关联企业与开曼群岛某账户之间存在资金往来,时间跨度五年,总金额超过两千万美金。该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为本案被告方代理人顾明轩。"
旁听席上"嗡"的一声就炸了。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全搅在一块。那场面怎么说呢,就像你拿棍子捅了个马蜂窝,里面的东西全飞出来了。赵铭德"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不是白,是灰,灰得跟墙上刮的腻子一个色儿。他律师赶紧拽他胳膊,他一把甩开,直挺挺杵在那儿瞪着审判长。
顾明轩坐最后一排,纹丝没动。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生气也不害怕,像块木头。可是你知道吗,有时候木头比活人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根本猜不透它后面藏着什么。钱,秘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审判长敲了下法槌。声音在乱糟糟的庭里没激起什么水花。他又敲了一下,比刚才重。慢慢静下来了。
"本庭宣布,对被告方代理人顾明轩涉嫌洗钱、行贿、妨害作证等行为,依法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田助理从椅子上弹起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顾明轩还是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审判台上那面国徽,盯着那片光。那光他以后大概够不着了。
法警推门进来,走到最后一排,站顾明轩面前。
"顾明轩,请跟我们走。"
顾明轩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口。那个动作慢极了,跟他平时在办公室签文件一样,跟每次开会完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一样。他把胸前那枚金色领针摘下来,搁在桌上。金属磕木头那一声,很轻。可你听听这个法庭里,那一声轻响清清楚楚,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看任何人,没看陆沉舟,没看沈清源,也没看赵铭德。跟着法警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门合上了,"咔嗒"一声,全没了。
旁听席上没人鼓掌。
一个都没有。
可是你能听见有人长长地、抖着嗓子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整个庭审那么久,终于敢喘出来了。接着是好几个人跟着叹气,椅子被身体重重靠回去的声响此起彼伏。审判长没敲法槌,就那么看着顾明轩离开的方向,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法庭中央。那眼神比刚才沉了,也重了。
沈清源坐在原告席上,也没鼓掌。他扭头看被告席那边的陆沉舟。巧了,陆沉舟也正在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乱糟糟的人群,隔着还没收走的桌牌,隔着那么多张还在交头接耳的嘴。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陆沉舟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不像是眼泪,更像是灯照在玻璃上那种亮,亮得不真实。
审判长又敲了一下法槌。
"赵天佑案,休庭,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去那一声,好像把整个庭都震了一下。
旁听席上哗啦啦全站起来了,椅子响,人声吵,快门声噼里啪啦。赵铭德被他律师半扶半架着弄出去了,那背影佝偻得厉害,活像棵被雷劈过的歪脖树,还没倒但怎么看都直不起来了。媒体记者全往门口挤,有人对着手机吼,有人对着摄像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沈清源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一本一本往公文包里放,慢得让人着急。我知道他这人就这样,越心里有事手底下越慢,跟做手术似的,一点一点来。陆沉舟也在那边收东西,也是磨磨蹭蹭的,就好像在等什么。
旁听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我也没看清是谁。
沈清源拉上公文包拉链,站起来。陆沉舟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排空荡荡的长椅,隔着那些没拿走的桌牌,又看了一眼。
沈清源朝他走过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走过去。就是口袋里那个信封烫得他难受,再说陆沉舟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的样子,怎么说呢,像根被钉在路中间的木头桩子,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他走,就他动不了。他走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走到陆沉舟跟前停下来。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结束了。"沈清源说。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泪。他往下看了一眼沈清源的夹克口袋,鼓鼓囊囊那一块,然后又抬起来,对上沈清源的眼睛。
"还没有。"他说,"我的还没结束。"
沈清源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顾明轩被带走了,但陆沉舟那件事还在他包里那个信封里躺着呢。方远山还没看见,司法那边还没收到,他的结果还没定。
"你会去自首吗?"沈清源问。
陆沉舟没马上回答。就那样看着他,看了挺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场合的客套笑,是嘴角一弯、眼睛里有光那种笑。你知道有人笑起来是连眼角都是活的,他就是那种。像是一个忘了怎么笑的人,忽然又想起来了。
"会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法院大门外的车声人声涌进来,把他的脚步声淹掉了。沈清源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被推开又弹回来,慢慢合拢,严丝合缝地贴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还挺厉害。不是冷,就是那股子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还在。
他攥着信封走出审判庭。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过来,深秋天了,凉得人缩脖子。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惨白惨白,照着灰乎乎的墙壁。他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特别低,湿漉漉的,像泡了水的棉被。不过他知道灰云上头是有光的。
顾明轩已经被带走了。赵天佑的案子很快会有结果。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能等到她该等的东西。林薇不用再躲在山里了。周浩然也能回正义之光。
他呢,他要去找方远山,把信封交出去,然后等一个结果。
不是沈清源的结果。
是陆沉舟的结果。
欠了五年的,该还的,终于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