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章 言语伤人，默契相守
又开庭了。我坐在旁听席上，就觉得今天这气氛跟上次完全不是一回事。不是说没人说话，是那种说出来了但好像什么都没说的感觉。赵铭德还在老位置，他那几个律师坐成一排，记者们也都在，旁听的老百姓也有几个。但是那种安静吧，就跟教室里老师还没来、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节课要随堂测验似的，憋得慌。
顾明轩也来了，坐最后一排，田助理还挨着他坐。可他那张脸上吧，之前老是挂着的那点笑模样，这会儿全没了。干净得很，就跟面粉袋子倒扣在桌子上，抖都抖不出一粒渣来。你瞧着他那张脸，就知道这人心里肯定藏着事，但你看不出来是什么事。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屋子里显得特别响。他说继续开庭，让被告方对原告方补充的证据说说意见。
陆沉舟站起来。这人的动作怎么说呢，不紧不慢的，但你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显得不紧不慢。他没看顾明轩，也没看赵铭德，就盯着自己面前那一摞纸。那摞纸他翻过多少遍了，估计他自己也数不清。我开始琢磨，这人是不是每次开庭前都要把材料摸秃噜皮了才算完。
他说被告方对那个U盘证据有异议。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毛病来，稳稳当当的，就跟念课文似的。但我认识沈清源这么久了，我听得出来陆沉舟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你说那是什么吧，也不是心虚，也不是害怕，就有点像你明知道考试卷子上有道题印错了，你还得照着错的答那种憋屈劲儿。
陆沉舟说那个U盘的内容涉及到赵铭德家里的什么关联公司，但原告这边拿不出证据说这个公司和赵铭德本人有直接关系。他说资金那根线接不上，中间断了好几节，所以这个证据不该认。
沈清源站起来，我看他也没看陆沉舟，就直接对着审判长说话。他说被告说线断了，但断的那几节恰好就是他们申请法庭去调的银行记录。他念了几个账户名字，几个日期，几个数。我数学不好，听那些数就跟听天书似的，但是旁边坐的那个戴眼镜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我就觉得这事儿应该挺要紧的。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问被告方什么意见。
陆沉舟又站起来了。这回他看了一眼沈清源。就那么一眼，短得跟眨了个眼似的。但我后来想想，那个眼神里吧，好像有句没说出口的话，就跟电视剧里那种“你别说话我懂你意思”的调调差不多。
他说被告方还是那个态度，说沈清源要调的那些东西现在还没到手呢，谁知道银行里到底有没有这些记录。他说在法庭真把这些东西调来之前，原告那条证据链就是断的。
然后沈清源做了个动作，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习惯性的小动作。后来我发现陆沉舟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不对，也不能说耳朵动，是他整个人好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后来才知道这俩人之间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暗号，跟小时候跟同桌对答案使眼色差不多。
沈清源说他要当庭问陆沉舟几个问题。审判长同意了。
沈清源走到法庭中间那块地方，面对着陆沉舟站着。两人中间隔了也就两三米远。那个距离怎么说呢，近得能看清对方领带夹上有没有灰，但又远得够不上握手。
沈清源问陆沉舟在君合干多少年了。陆沉舟说五年。我当时就在想，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够你熟透一个行业了。
沈清源又问，这五年里你经手的案子，对面是正义公益的有几件。陆沉舟说三件。沈清源就接着问，这三件案子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一样的地方。陆沉舟说什么一样的地方。
沈清源翻开材料念了三串东西，案子编号啊日期啊金额啊之类的。他说这三件案子当事人不一样，法律关系不一样，证据也不一样，但有一个地方是相同的，就是对方律师都在打官司的中途碰上了麻烦。有人账户被冻了，有人办公室被房东撵走了，还有人本来约好的证人找不着人了。你们说这事儿巧不巧？我当时在底下听着就觉得后背发凉，这也太寸了。
沈清源问陆沉舟觉得这些麻烦是巧合吗。
这时候顾明轩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了。他旁边那个田助理赶紧去拉他胳膊，他没理，就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盯着陆沉舟，跟刀子似的。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人别是要当众掀桌子吧。
陆沉舟压根没往顾明轩那边看，他就盯着沈清源。他说法律不认巧合，法庭只认证据。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但你知道他是在绕着回答。
沈清源又问，那你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麻烦之间没关系。
顾明轩这时候真从后排走出来了。我看有个法警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去，但顾明轩步子迈得挺大，直接就走到被告代理人席旁边站住了，低头看着陆沉舟。审判长敲法槌让他退回去，他像没听见一样。后来田助理追上来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才往后挪了几步。但就那几步，我看他脚底下跟踩了钉子一样，每一步都沉得很。
说句实在话，我那时候注意力全在顾明轩身上了，沈清源和陆沉舟后来又说了什么我都没听全。反正最后沈清源问完了，回到座位上坐下。陆沉舟也坐下，手指也学着沈清源那样在桌上叩了一下。我当时觉得好笑，怎么跟暗号接头似的。
审判长宣布休庭，说改天再宣判。法槌一敲，那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响了半天，旁听的人就开始乱哄哄地往外走了。
我坐在那儿没着急动，就看着沈清源收拾东西。他收得特别慢，把每一本卷宗都整整齐齐地码进包里，那劲儿跟我妈叠床单似的，一个角都不带歪的。陆沉舟也在收东西，也收得慢吞吞的，我就觉得这俩人好像在互相等什么。
顾明轩先走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田助理在后面小跑着追。赵铭德被他律师扶着胳膊也走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灰扑扑的，跟刚熬了个通宵似的。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清源站起来。陆沉舟还在那儿坐着呢，手上提着包，但就是没挪屁股。沈清源朝他走过去，停在他跟前。
我跟你说我当时那个位置吧，恰好能看见他们，但听不清说什么。就看沈清源嘴皮子动了几下，好像说了一句你今天异议提得比上次还狠。然后陆沉舟回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不狠不行，顾明轩盯着呢。
沈清源又问了一句，陆沉舟这回没马上回。他站起来，挎上包往门口走。走到沈清源边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特别短，短到你要是不注意看还以为他没停过。他说了一个字，我瞧着口型像是“怕”，后面又补了几个字，猜着是“但不能停”。
然后他就走了。走廊那头声控灯灭着，黑漆漆的，他走进去就剩个影子，再走两步连影子都没了。沈清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看得见他在抖，那种抖不是冷，就是那种压得太久了终于不用压了然后全身都松下来那种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应该是攥着那个U盘，因为这个动作他做过好几次了。
沈清源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也跟着出来了。外头还是那种要下雨不下雨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泡透了的抹布。风灌进走廊里，凉飕飕的，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外走。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的背影，就觉得这人吧，明明累得够呛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天上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可他也没低头看路，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灰色里。
你说这官司最后能打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我就觉得，有些事儿吧，明面上看着是一码事，底下的意思又是另一码事。就像那天法庭上沈清源和陆沉舟你来我往的，外人看是打对台，其实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