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 庭上刁难,心如刀割
今天这个日子,怎么说呢,江城下了一整夜的雨,到早上也没停。
沈清源出门的时候,雨还在那儿下着,细细密密的,打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声音吧嗒吧嗒的,节奏乱七八糟,听着就让人心烦。他把公文包紧紧搂在怀里,怕里面的东西被淋湿了,小跑着穿过马路,冲到法院门口。台阶被雨水冲得发亮,那种灰石头变成了深黑色,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映出他的影子来,模模糊糊的,看着不太像自己。
法院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几个记者,撑着伞扛着摄像机,在台阶上站着。看到他走过来,有人举话筒有人开录音笔,还有人喊了声“沈律师”。他没理,也没停,低着头就往里走。
安检门那儿的红灯叮地亮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掏出钥匙和手机扔进篮子里,重新走一遍,绿灯才亮。拿回东西穿过走廊,上楼,到了三楼审判庭。
门开着,书记员在里面弄桌牌。原告代理人席上那个白色亚克力牌写着“沈清源”三个字,还挺显眼的。他坐下,拉开公文包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U盘、信封,每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这事他向来不马虎。
旁听席上的人陆陆续续进来了。
赵铭德坐第一排,旁边是他那三个律师,还是那身深色西装,坐得笔挺挺的,跟三尊雕塑似的。他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不是白,是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似的。
记者们坐最后一排,有人开录音笔有人举手机录像。
顾明轩坐在最后排角落,旁边是田助理。他穿件深灰定制西装,领带暗红色,领口别着金色领针,灯光一打就闪,挺晃眼的。表情嘛,没什么变化,嘴角挂着那个刚刚好的微笑。说真的,这种人笑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沉舟这次来得晚。
沈清源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传过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跟用尺子量过似的。他走进来的时候,沈清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了件黑西装,深灰领带,白衬衫一点褶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仔细收拾过的。但他脸色很差,眼底下那两团青黑色特别深,像是长在皮肤上了,好几天没好好睡的样子。表情倒是挺平静的,跟没风的湖面似的,但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在被告代理人席坐下,从公文包里一本一本往外拿材料。动作慢吞吞的,每本都放得稳稳当当。但沈清源注意到他手在抖。很轻的那种抖,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清源看着那双手,突然想,他这不是怕,他这是在硬撑。
审判长和审判员进来了,穿法袍坐下,敲了下法槌。那声响在庭里回荡了几秒,才彻底安静下来。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终审开庭。先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沈清源站起来,椅子吱地响了一声。他翻开卷宗袋,拿出证据清单,开始说。声音挺稳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把事发经过、证据链条、证人证言、法律依据一条条说下来,有条有理的。
说完坐下。
“被告方进行答辩。”
陆沉舟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费劲。椅子倒是没响,但他站起来以后停了一下,好像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过去了才能说话。
“被告方认为,原告方的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他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物业监控录像书面说明的来源无法核实,证人刘建国的证言,因为他本人接受过被告方当事人家庭的金钱,可信度不足。被害人陈述缺乏物证支持。综合以上,被告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方的全部诉讼请求。”
沈清源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很短,一般人不会注意。但陆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看材料了。
审判长翻看双方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原告方有没有补充证据?”
沈清源站起来。“有。”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U盘举起来。“这是被告方代理人顾明轩在开曼群岛的账户信息和他的洗钱路径。账户资金来源可以追溯到被告方当事人家庭的关联企业。其中有一笔五百二十万的转账,时间是赵天佑案发后第三天,备注写了个字:成了。原告方请求法庭将U盘列为证据,并依法调取相关账户交易记录。”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嘀咕。赵铭德那边有个律师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了句话,递给旁边的人看。
顾明轩坐在后排,嘴角还挂着笑。但沈清源发现他眼神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像两盏灯同时被拧暗了一点,光还在,但温度没了。
他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的所谓补充证据与本案无关。被告方当事人家庭的关联企业和本案没有法律关联。原告方试图混为一谈,是对司法资源的浪费,也是对被告方当事人的不公正。”
审判长看向陆沉舟。“被告方代理人意见?”
陆沉舟站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堆材料,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审判长,又从审判长脸上看到顾明轩,再从顾明轩脸上移到沈清源那里。
在沈清源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不注意就跟没发生似的。但沈清源在那一眼里看出来了,那不是犹豫,也不是害怕,是种更像已经下了决心的东西,烧着了,扑不灭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证据清单,那份他亲手准备的答辩状,写得很漂亮,逻辑上无懈可击。纸页边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突然想起好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宿舍又小又挤,沈清源就坐在那盏特别暗的台灯底下,帮他一个字一个字改论文。那会儿他们俩什么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但那时候他不用在“对”和“对得起自己”之间做选择。
他闭上眼睛,睁开。
“被告方没有异议。”
旁听席上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动静就大了,椅子挪来挪去,交头接耳嗡嗡的,文件袋拉链哗啦哗啦响。
顾明轩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刷地红了,红得跟让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他盯着陆沉舟,眼神里那点温度一点点往下掉,像冬天搁在窗台上的一杯水,慢慢就凉透了。
陆沉舟没看他。他在看审判长,看国徽,看那些他再回不去、再够不着的东西。
审判长敲法槌。
“本庭接受原告方补充证据,并依法调取相关账户交易记录。休庭。”
法槌又敲了一下。
旁听席上人都站起来了,椅子响,说话声,拉链声混在一块儿。赵铭德第一个冲出去,脸色铁青,那几个律师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顾明轩从后排走过来,没走,就站那儿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还坐在被告席上没动。他把材料一本本收回包里,动作慢得跟拆炸弹似的。讲真的,我见过他收拾东西,每次都这样,不急不慢的,好像全世界都在等他一个人。
顾明轩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他低头看着陆沉舟,嘴角那个笑还在,但已经变味了,冷飕飕的,像在端详一件已经报废了的东西。
“沉舟,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舟抬头看他。“知道。”
顾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更大,露出牙齿,白生生的整整齐齐的,一排跟打磨过的似的。说真的,那种笑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你会后悔的。”
说完转身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后来就被外面的雨声盖住了。
沈清源还站在原告席那儿,手里攥着那个U盘。他看着陆沉舟,看他那张在灯光底下显得特别苍白的脸。
陆沉舟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往门口走。路过沈清源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注意跟没停过似的。
“我说了,没异议。”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源看着他说,“我知道。”
陆沉舟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轻了。沈清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被弹簧拉着慢慢合上,最后咔哒一下,门框和门板贴得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手里的U盘。金属壳被掌心捂热了,没那么凉了。他把U盘揣进口袋,拉上拉链,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信封,一样一样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背到肩膀上。
走出审判庭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带着雨水的潮气,比他以为的要冷。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下楼梯。楼梯间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灰墙上,打在铁扶手上,打在他那双沾了泥点的鞋上。鞋是上周刚买的,今天头一回穿,出门的时候还想着新鞋得先踩踩,结果刚走两步就溅上泥了,这人呐,真是想什么都白想。
他出了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
雨还在下,不大,细密密的。打在台阶上,打在门口的梧桐树叶上,打在那些没带伞躲在门廊底下的人身上。
他没撑伞,就那么站着看天。云层又低又厚,灰蒙蒙的一片,太阳啊光啊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云上面是有光的。只是被遮住了。看不见,但还在那儿。
一直在。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到那个U盘。金属壳的棱角硌着掌心,像陆沉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平的,决绝的,像把没开刃的刀。不会割破皮,但那钝痛会一直一直往下钻。
他站在雨里,没动。肩膀慢慢垮了下来,像终于撑到终点、力气全耗光了、不用再绷着的那个人了。
唉,大概这就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