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章 雨夜,终审前夜
江城这雨下得,不大不小,偏偏赶在终审前夜来。你说巧不巧。
正义之光的办公室里,沈清源坐那儿半天没动。面前的公文包拉链开着,里头东西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卷宗、证据复印件、照片、U盘,还有陆沉舟那份自述——五年前写的,讲他自己干了什么、知道什么、为啥一直憋着没说。
他把自述抽出来又读了一遍。纸都皱了,折痕那块泛白,一看就是反复折过。不是我多心,是真的得记牢,这人做的事和他说的话,有时候对得上,有时候对不上。啥时候对得上,啥时候对不上,我跟你讲,沈清源到现在自己都拎不清。
折好塞回去,信封搁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包靠桌腿边放着,他伸手摸了摸,尼龙的,凉飕飕的,还有点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下,收回来。
门外有脚步声。
一听就不是周浩然。周浩然那人走路带风,铁楼梯被他踩得哐哐响,整栋楼都知道他来了。这次的不一样,慢悠悠的,每一步间距差不多,跟拿尺子比着走似的。
沈清源没回头。
门开了。夜风裹着雨水湿气灌进来,桌上纸页哗啦一下全飘起来,他赶紧用手按住。
陆沉舟走进来,门口站了几秒。说实话那几秒挺长的。然后他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手里也拎个公文包,黑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用了有些年头了。大衣深灰色,领口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块,像墨水洇上去了。
俩人都没吭声。
雨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楼下五金店卷帘门早关了,铁锁咔嗒一声,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灯管是暖黄色的,照在脸上,把那些刺人的东西都柔和了不少。
我跟你说,有些话当着这种灯说,好像就没那么难开口了。
“东西备齐了?”陆沉舟先开了口。
沈清源点头。
陆沉舟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搁桌上,推过来。外壳上血迹他擦过了,但仔细瞅,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细痕嵌在塑料缝里,擦不掉的。
“这个也带。”他说,“林薇查的全部在里面,开曼群岛账户,资金流向,一笔没落。”
沈清源看着那U盘,没动。“你确定?”
“确定。”
他这才拿起来攥手心。U盘贼凉,凉得跟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肉似的,那股凉顺着掌心往上爬,胳膊都起鸡皮疙瘩。
“陆沉舟。”沈清源开口。
“嗯。”
“明天要是输了,你咋整?”
陆沉舟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户上淌下来的雨水。灯光映在玻璃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得不行,跟被水泡过的画似的。
“输了就认呗。”他说,语气很平,“认了五年了,不差这一回。”
沈清源盯着他。他那张脸在灯下是真的平静,不是装的,是把所有东西都撂下了、不琢磨了,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
“那赢了呢?”沈清源又问。
陆沉舟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他。“赢了,我去自首。”
沈清源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想说“其实不用”,但嗓子眼跟被雨夜的潮气堵住了似的,没发出声。
“为啥?”
“因为我该。”陆沉舟说,“五年前那份合同,我该先问清楚再签,我没问。五年后你被停职那阵,我该站出来说句话,我没说。我躲君合里头,躲顾明轩后头,一躲五年。现在不想躲了。”
窗外的雨猛地大了,打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跟谁拿指甲盖敲似的。
沈清源低头瞅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被掌心捂热了,不凉了。
“明天你得配合我。”他说。
“怎么配合?”
“法庭上我交这些证据,顾明轩肯定反对。法官会问你,你得说——没有异议。”那个“得”字他咬得特别轻。
陆沉舟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桌上摊开的文件,那些画了红线的、折了角的、贴了便利贴的纸页。便利贴上字贼小,密密麻麻挤一堆。
“行。”他说。
沈清源把U盘揣进口袋,拉链拉上。他瞅着陆沉舟,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说啥好呢?谢他?这俩字太轻了。说对不起?他又没错。说保重?这不还没到那份上么。
“你撤吧。”沈清源说,“明天法庭见。”
陆沉舟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搭门把手上,没拉。
“沈清源。”他没回头。
“嗯。”
“五年前法学院走廊,你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那晚上,我在你宿舍门口杵了一整夜。”
沈清源垂下眼皮。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但那天晚上他没开门。
“我不是等你那句话,”陆沉舟说,“我是等我自己能追上去。”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雨水湿气扑一脸,沈清源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管。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轻,最后雨声盖住了一切。
沈清源坐那儿没动。看了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街灯橘黄色的,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反出一片模糊光晕。陆沉舟站车旁边,没上车。他仰头看着这扇窗户。雨丝斜着落下来,在灯光里闪一下就没了。看不清表情,就一个模糊的轮廓,仰着头,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雨幕,隔着这条街,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沉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坏了,是他自己关的。车在黑暗里慢慢倒出来,拐上主路。尾灯在雨里越来越模糊,那点红光慢慢散开,跟被雨水浇灭的灯笼似的。
沈清源站那儿看着那点红消失。雨还下着呢。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摊开的文件一页页收进公文包。卷宗、证据复印件、照片、U盘、自述,一样样放好,拉链拉上。包搁脚边,台灯关了。办公室一下子黑下来。
他在黑里坐着等天亮。
明天法庭上他会交这些证据,顾明轩会反对,法官会问陆沉舟,陆沉舟会说“没有异议”。然后一切才开始。不是结束,是才开始。
沈清源靠椅背上闭了眼。黑里头,他好像看见了明天——法庭、国徽、审判长、旁听席。顾明轩坐被告代理人席,田助理旁边,面前答辩状厚厚一摞。赵铭德坐被告席,后排旁听席第一排是他律师团队,紧挨着顾明轩。媒体记者最后一排,有的举录音笔,有的开着手机录。
他自己站起来翻开卷宗开始陈述。声音稳,不抖。每个字咬清楚,每句话落地。不看顾明轩,不看赵铭德,不看那些镜头。就看审判长,和那面铜制的、擦得锃亮的国徽。灯光照上去折出一小片柔和的光,里头映着他自己小小的影子。
天快亮了吧。